冯兰英将东西放回小屋,看看墙上那只旧挂钟,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匆匆出门去小学接文玲。
刚到校门,一打听才发现文玲早就被人接走了。
冯兰英一听,只觉一股寒气瞬间从脚底窜上天灵盖,眼前骤然一黑,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文玲被谁接走了!
文玲!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
她甚至来不及对老师多说一句,猛地转身,沿着放学孩子的路狂奔起来,声音因恐惧而发颤:“文玲!文玲!你在哪儿?”
冯兰英心急如焚。
挨个把路上跟文玲身形相似的小孩翻过来瞧,可都不是文玲。
就在冯兰英几乎瘫软的时候,就在两条街对岸的小卖部看到了那一道小小的身影。
小文玲站在旁边,小手心里捏着一小袋刚拆开的酸梅粉,正仰着头,用小小的塑料勺挖着吃。
崔国栋一脸温柔的望着她:“还想吃什么?爹给你买?”
“文玲!”冯兰英像一阵风似的冲过去,一把将女儿狠狠拽到自己身后,用身体严严实实地护住,猛地抬头怒视崔国栋:“崔国栋。谁准你私自来接孩子的,你离我女儿远点!”
崔国栋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和眼底的戒备刺得心头一涩。
他放缓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与讨好:“英子,你别急。我看你平日里头忙,今日刚好得空,就想着来接文玲,让你能轻省些。”
他目光柔和地落在女儿身上,又抬眼看向冯兰英,眼神显得格外真诚,甚至带点笨拙的关切:“真没别的意思。你看,孩子也好好的,就是给她买了包酸梅粉,她都没敢多吃…怕你说。”
虽是在笑,可眼里起了几分较真的劲儿。
白日里的那双刺眼的男式皮鞋像个楔子钉进他心里。
他不过离开两个月,就有人这般殷勤?定是那姓林的臭小子,仗着几分文化人的模样,趁他不在,在英子面前卖好。
他今日偏要来这一趟,就是要让那起子有心人都瞧瞧,也让英子记得,谁才是文玲正经过日子的爹。
冯兰英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冷嘲,眼底却静得像深冬的潭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崔国栋,离婚那天的话,需要我再重复一遍?桥归桥,路归路。请你自重,远离我们母女。”
崔国栋面色微微一白。
他眼神软了下来,带着几分无奈的恳切,声音低柔:“英子…别这样。我知道你怨我。可我们分开,孩子总是无辜的。”
他目光扫过文玲,又落回她脸上,语气温和却执著,“她是我的骨血,这份亲情割不断。她这么小,没有父亲在身边,在外头难免被人指指点点…我怕她受委屈,心里难过。”
这话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冯兰英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向紧紧依偎着自己的女儿。
文玲仰着小脸,大眼睛沉静地望望冯兰英,又静静看向崔国栋,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惶恐,只有懂事和沉默。
那一瞬间,冯兰英心头猛地被揪紧。
文玲……看见旁的孩子有爹护着、疼着,她这般懂事的孩子,会不会独自难过?
但这念头只一瞬!前世文玲含泪怯懦的眼眸骤然浮现,这个名义上的爹,何曾给过她半分温暖?!
冯兰英猛地抬起头,目光冷如冰,嘴角勾起嘲讽:“需要父亲?崔国栋,你告诉我,过去那几年,文玲有你这个爹和没你这个爹,有什么区别?在她眼里,你这个爹,跟死了没两样!你现在跑来充什么好人?!”
这话如同最锋利的刀子,直直捅进崔国栋心窝。他脸色骤然变得惨白。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被母亲牵着的小男孩好奇地指着崔国栋,对文玲说:“文玲,这就是你爹呀?你爹长得真高真神气!”
那孩子的母亲也笑着随口附和:“是啊,小哥模样真周正,你们这一家子站一块,真挺登对的。”
小文玲被这突如其来的关注弄得更加不知所措,眨巴着大眼睛,小嘴抿得紧紧的。
冯兰英一愣,正不知从何说起之时,却感到衣角被轻轻拽了拽。
她低头,看见小文玲仰起了脸,非常非常认真地看着那个小男孩,声音清晰而又坚定,一字一句地说:“他不是我爹。我娘一个人带我,就很好。”
稚嫩却斩钉截铁的话语,像一道温暖光芒,瞬间驱散了冯兰英心中所有的阴霾和动摇。
她的眼眶猛地一热,几乎要掉下泪来。
她不再看崔国栋,而是紧紧握住女儿的小手,声音恢复了镇定:“乖文玲,我们回家。”
文玲乖乖点了点头。
拉着文玲走出老远,冯兰英依然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
沉重、固执,又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牢牢钉在她的背影上。
她忽然停下脚步,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过身,隔着一段距离,对着那个依旧僵立在原地,身影显得有几分寥落的高大男人,用一种异常平静的语调说:
“晚上八点,你到院子来一趟。我有话跟你说。”
说完,她不再多留一眼,牵着女儿,步履坚定地消失在巷口拐角。
原地的崔国栋,如同被钉在了那里。
那句平静无波的话,却在他耳边炸开,先是让他一愣,随即,一种狂喜的情绪猛地冲散了之前的阴郁和受伤。
她让他晚上去家里?
她愿意跟他谈谈了?
这是……这是不是意味着她心里对他还有一丝余地?
是不是白天看到他和云蝶语站在一起,她其实……是在意的?
无数种可能性瞬间涌入他的脑海,每一种都让他的心跳失序,血液奔涌。
看来晚上得换上那件最新的衬衫,胡子再刮得干净些,头发也得用水抹抹整齐。
他甚至开始在心里为白天那双碍眼的皮鞋找补。
“兴许真是帮别人捎带的?
就算是给林誉文那小子买的又怎样?
那小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一副小资产阶级的软弱相,下乡锻炼还得靠女人贴补买鞋,明知英子日子过得紧巴,也好意思伸这个手!根本配不上她!”
“对,定然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