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兰英脚下生风,直到拐出深巷,走到有路灯的主街上,才稍稍放慢了步子。
“这老头子,”
“脾气臭得像块茅坑里的石头。” 她想起赵小凤之前隐约提过,这郑开山早些年是在省里,甚至更上面专门做工艺美术研究的,经手过不少大场面,据说祖上还在前清的宫廷造办处当过差,是见过真章,手里有绝活的老派人。
后来不知怎的回了这小地方,守着个半死不活的服务部。
想起他屋里那些看似杂乱,却处处透着门道的老物件,还有他点评样品时,哪怕在骂人,也一针见血指出关键的本事,冯兰英心里渐渐清晰起来。
这人,是座宝库,也是个难关。
嘴硬心软?或许谈不上,但至少,他对真正的好东西,还有一份老匠人的敬畏和眼力。
自己这手艺,要是能得他指点一二,或者哪怕只是多被他骂几句,恐怕还能再精进几分。
她脑海里又闪过另一个念头。
她隐约听说,最近可能有一笔更大的,专门针对海外工艺礼品市场的订单在酝酿,省里市里都在物色合适的生产单位和设计人员。
郑开山这种老资格,就算退下来了,在这种事上恐怕也还有不小的话语权,至少,他的评价很重要。
要是能通过他,哪怕只是接触到这个单子的边缘信息,或者让他对自己的能力有那么一点点认可,以后的路,就好走多了。
夜深人静,月牙儿挂在天边,洒下清冷微弱的光。
冯兰英和黄雪莲劳累了一天,早已在小院各自屋里沉沉睡去。
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溜到了冯兰英的院墙外。
“冯兰英这个贱货!破鞋!”
“她凭什么?!凭什么离了婚不在村里夹着尾巴做人,反而跑到县里吃香喝辣,还挣上工钱了?瞧她那骚眉耷拉眼的样子,指定是勾搭上了哪个野男人,靠卖屁股换来的!”
一阵夜风吹来,崔红梅下意识地抱紧了胳膊,似乎还能闻到身上那股从猪圈里带出来的骚臭味!
她娘王春娟,那个老不死的!
就因为她说死也不嫁给隔壁村那个杀猪的刘老夯,竟然狠心把她锁进了猪圈里!
跟那些哼哼唧唧的脏畜生关在一起!她可是要嫁就嫁林誉文那样文质彬彬的知青,要吃商品粮,要当城里太太的!怎么能嫁给一个满手猪油,一身腥臊的老光棍?!
她是趁着夜里她娘睡死了,拼命弄开了那不怎么结实的圈门才逃出来的!她不能再回去了!死也不能!
“冯兰英能有的,我凭什么不能有?”这个念头像毒藤一样死死缠住了崔红梅的心,“那些钱……对,她肯定藏了钱!那么多工钱!只要我拿到手……我就也能远走高飞,也能过上她这种不用下地,不用喂猪,还能穿得体体面面的好日子!”
“那些钱本该有我一份!都是我哥的!也就是我们老崔家的!她冯兰英一个外姓人,凭什么揣着?”
她啐了一口,搓了搓手,试图翻过墙头。她想象着自己找到冯兰英藏的钱,全都拿走,让她明天哭都哭不出来!
最好还能找到她勾搭野汉子的证据,让她身败名裂!
心里想着美事,她笨手笨脚地往上爬,鞋子在土墙上蹬掉了一块泥。
好不容易扒住墙头,她小心翼翼地探头往里看——黑漆漆,静悄悄。她心里一喜,正准备翻过去……
“哎哟!”
她手一滑,整个人重心不稳,惊呼声卡在喉咙里,结结实实地摔进了墙根下的草丛里,屁股墩儿生疼,那只偏带扣绊的布鞋也飞了出去,不知落在了哪个角落。
这一下摔得她眼冒金星,龇牙咧嘴。还没等她爬起来揉揉摔疼的地方。
“汪汪汪!嗷呜——!”
隔壁院子养的大黄狗被这动静彻底惊醒,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狂吠,紧接着就是扑到篱笆墙上疯狂抓挠的声音!
崔红梅魂都吓飞了!
也顾不上找鞋了,连滚带爬地从地上挣扎起来,也顾不得屁股疼,脚底板被石子硌得生疼,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瘸一拐,屁滚尿流地朝着巷子口狂奔!
那大黄狗不依不饶,隔着篱笆墙追着她的方向狂吠,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老远。
崔红梅只觉得那狗叫声像催命符一样追在身后,她拼命跑,鞋子掉了一只也浑然不觉,头发散了,衣服也被篱笆挂了一下,狼狈得像只丧家之犬,一口气被追了八条街,直到听不见狗叫了,才敢停下来。
第二天清早,冯兰英打开院门,准备清扫一下门口。
目光扫过墙根,她动作一顿。
只见草丛里,赫然躺着一只女式的,偏带扣绊的布鞋。
鞋面是廉价的灯芯绒,虽然旧,但看得出手工做的扣绊形状特意弄成了有点俏皮的波浪形,鞋底也相对干净,不像整天干农活的人穿的。
冯兰英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眼神变得锐利而警惕。
这鞋……不是雪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