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吗?”傅晏一听就知道兰阿姨写了很久了,“她以前在写诗了?这个你是真的没告诉我。”
兰封只“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既然提到了很久没见的兰阿姨,傅晏有话想说。
“我说句我小时候的想法哦,如有冒犯我先道声歉,”傅晏说,“我那时觉得,兰阿姨身处的环境和她根本不匹配。”
“怎么说?”兰封问。他有时也会佩服傅晏的一语中的。
“有一回我不是来过你家玩嘛,好像是二年级的事。我平时只见得到兰阿姨,连你爸都没见过,更别说你奶奶和姑姑那边的人,但是有一次我忘了是什么事,你们一大家子聚一起了。”
兰封想起来了,说:“那次好像是我爸把他们都叫来我家了,很突然。我妈妈怕我们留在家里玩不开,找个理由让我们下去买吃的。”
“结果我们在小区滑滑梯那里玩到天黑,第一次呢。回去太晚我被我妈骂了。”傅晏笑一下,“对,就是这个。我当时还问兰阿姨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下楼去。我得到了一个让我印象很深刻的答案,兰阿姨跟我说,兰封爸爸他们一家人来了,她得给他们做饭。”
兰封默然片刻,问:“我记得。不过你为什么会那么问?”
“我那句话没想那么多,但心里是这么觉得的:兰阿姨跟我们是一个阵营的,你的爸爸他们家,那帮等兰阿姨做饭吃的、围着饭桌谈天说地的人,是另一个阵营的。”
“嗯。确实是。”兰封说,“不知你有没有印象,我爸回来的第一句话是喊我去给大家冲一壶茶。我妈妈却让我跟你下楼去。我爸对我妈妈说这点小事你都不让他做,说什么慈母多败儿。我当时很想回骂他那他负过什么责任,我妈妈是家庭主妇,家里的活都是她干的,我学习也是她陪着我,回来第一个问我成绩的却是他,跟老板验收员工成果一样,在外头管人管习惯了,回来还接着管。家里没有人是他的员工。”
傅晏只是倾听着。
“如果我只说到这里,任是哪个局外人听了,恐怕都觉得我妈妈就是这么一个连电视剧都讲烂了的家庭主妇的故事,我姑丈就在背后说过我妈妈,说她念了那么多书也还是落于俗人之地。”兰封道,“我不想用任何标签概括她,没有人能一辈子只活成一个标签。”
“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没有哪个群体标签可以磨灭其个体的特殊性。”傅晏说,“再和我多讲讲她吧。”
“好。我给你一个悬念吧,我当时对我妈妈说我去冲茶。但你能猜出我妈妈是怎么对我爸回话的吗?”
傅晏想了一番,说:“猜不出。但肯定不会是你刚才对你爸吐槽的那些话。”
“的确。”兰封笑了笑,“我妈妈只是说,让小孩只是小孩。小孩可以学着冲茶,但为了他这种有手却不去做的人泡茶不是小孩该做的。我回家之后我奶奶和姑姑等人已经走了,我爸也出去了。我看见茶壶还是干的,我就跟妈妈说,洗碗可以是二年级的小孩学着做的事。”
“我就知道。”傅晏笑了,“简直可以说是有你妈妈在的地方,‘故事’的发展肯定不会是以怨恨的力量莽撞直冲,而是被温柔的力量改写了。”
“嗯。”兰封喝一口饮料,说,“我从小就是那种很心高气傲的人。这种性格……也不是性格,准确来讲是心气吧,它陪我从小到大。可以这么说,我想要的结果我都能得到,很大程度是靠我这股心气。说白了我就是慕强,有人在我想达到的方面比我厉害,我就看得上人家。有人见地比我高,我就去学,比如在我眼里最有智慧的人就是我妈妈,我是直接这么跟她说的。”
“然而事实却是,当我有这种想法的时候,我成了那个智慧不足的人。心气不是智慧。”兰封说,“哪怕抛去我的个人意志,懂得比较是单纯一个脑子都能做到的事。既然是由此得来的夸赞,她并不会觉得高兴。傲慢是毒,不是智慧。她就是这么同我说的。”
兰封讲到这,顿时感到很不好意思。
“所以……我后来一直在为主动不理你这件事感到很羞愧,”兰封道,“我为什么会以那么傲慢的心态去看不上别人呢?但回过神来发现我的想通对你而言也没有意义了,你的身边不缺人,更不缺我一个,不如就那样走散好了。是我自找的。”
傅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是,你……”
“其实直到我们高中毕业我都这样认为,”兰封道,“我只是偶然又回到了你身边,可能是你刚好需要一个能给你讲题的人,我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能给你了,毕业了我们的缘分也就到头了吧。我真的是这样想的。”
“我没想到你会给我打那通电话,我心想那可能是最后的机会了,我能稍微抓住你的最后的机会。”兰封喃喃。
傅晏一时无言,想说的话很多,但什么也说不出口。
那是傅晏早就学会不去计较的东西,并不希求再得到什么更好的结果,但事实却是,他真的得到了兰封迟到了好久的解释还有歉意。
但与其说迟,不如说新故事才开篇。
兰封并不打算非得跟傅晏要个什么答复不可,他接着往下说他想说的。
“而且,若不是有我妈妈提醒我这一点,我会在不知不觉活成我爸那副我最恨的样子。他是极爱去计较比较的人,所以对着他,我老想起我妈妈的这个比喻。我知道眼前这个个体,没有什么个人意志可言,只是挂着一个脑子来保证他能吃喝拉撒和攻击别人以自我保护,然后就待机了。”
傅晏险些没把饮料喷出来,他忍俊不禁。
兰封也跟着他笑。
忽然傅晏发觉有镜头在对着他们。老板放下了手里的相机。
“刚刚没忍住,把你们拍下来了。”老板给他们看相片,“你们是情侣吗?看见你们牵着手下来。”
“还不是。”傅晏有些不好意思,迎上兰封的视线,“我还没开始追呢。”
他们在对视而笑的一幕正好被拍下,灯光很好,构图也很好、傅晏着实被惊艳到了,很夸了老板一番,问了价格。老板说再点一份吃的或喝的就送给他们。
“那我再带一份小蛋糕。”傅晏付了过去,顺带加了老板好友,“兰封,咱宵夜就不吃了。”
“行。”兰封也挺喜欢那张照片。一想,他们好像从没有一块拍过照。
“还没开始追是什么意思?”老板问,“没追但是手都牵了。”
傅晏说:“还有好多事情需要去细想呢,没准备好。”
老板调侃他说:“人家也挺帅的,你犹豫了小心别人得手了。”
傅晏笑得很乐:“没事,那说明这份感情不是我的。”
“心态这么好。”老板也笑,“也行,有你这种心态,这恋爱谈不谈都无所谓,怎么样都能过得好。”
“哇,这么夸我。”傅晏很开心。
“没关系,他不追我我也可以追他。”兰封收到傅晏发来的照片,保存了下来。
“我还以为你已经追到手了呢,明明看上去就不是什么多爱讲话的人,却跟他聊了这么久。”老板笑说,“挺好,恋爱就是‘谈’出来的。”
“我的天,老板你看得出他原本不是那么坦率的人吗?”傅晏说,“之前我和他聊天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现在他忽然和我这么热络,老不适应了。”
“你俩认识很久了?”
傅晏算了一下,说:“也有十来年了。”
“认识十来年,现在才好上?”老板感慨一下,“行吧,我收回我的话。有句话是这么说的,‘如果是你,晚点没关系’。”
傅晏笑说还没好上呢。
“没关系,会慢慢好上的。”兰封说,“我正在因他而改变,并且我还很乐意去迎接我的改变。是我自己都没料到的。”
“正常,不是他变就是你变。”老板说,“你不变的话估计他先离开了。”
“也是。”兰封笑笑。
傅晏接过老板递来的小蛋糕,他们跟老板道了别。
晚上有些冷。傅晏攥着兰封的手。
“你的手比我的还冰。”傅晏笑着,把自己两只手都用上,以手掌暖一暖他的指尖。
“我觉得还好。”兰封道,“脚才刚好,你也是真行,暴骑八公里。当时差点我以为看错了。”
傅晏嘻嘻笑。
车还有一百多米到达。傅晏猛拍大腿。
兰封看他。
“坏了,蜂蜜小面包没买到,三楼的狗咖也忘记去了。”傅晏说。
“可是你有小蛋糕吃。”
“是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