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应声称是,很快从殿内退出。
寂静的寝宫中,只剩下金胜昔一个人。她从被子中探出头,不可抑制地大口喘着粗气。额间沁出的细汗怎么也擦不净,每每一动弹,那灼烧的痛意便更剧烈几分。
金胜昔很快便不敢再动了,只能生生捱着。
她不由得苦笑。当年在淮州,听怀春轻描淡写地提过一嘴,只说指尖发烫,却未曾想过会这样难熬。
也不知是被怀春刻意淡化了,还是因为怀春的确天赋异禀。
不知就这样生生熬了多久,中途金胜昔眼泪都疼出来了。她侧躺着,眼睁睁地看着左眼的眼泪顺着鼻梁轮廓,又流进了右眼,晕得一片泪眼模糊。
天光大亮时,她终于能尝试爬起身。
身上的衣裳被汗水浸透后就没再干过,一夜过去,金胜昔整个人就如同从水中捞出来一般,彻底虚脱了。
她困倦地合上双眼,容许自己小憩了大约一柱香的时间。再睁开眼时,身体的虚脱感虽未消退,但那无时无刻不在灼烧经脉的疼痛已然平息了。
她抬起手,对着窗棂间透入的晨光仔细地端详。似乎与平时没什么不同,她试着感受了一下所谓的国脉,却什么也没能感受到。
怀春平时就是这样的感觉吗?
金胜昔爬起身,命人烧了水,洗净一身臭汗,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她坐回软榻上,思索起来。
如今时间很紧,京城已经半步入冬,祭祀大典将近。金胜昔能想出许多把怀春带出淮州的方法,可她怎么也想不出让怀春心甘情愿离开淮州的方法。
但解决之道同样那么简单。要么是她能够扭转景隆帝的意愿,让他改变献祭怀春的念头;要么由她来代替怀春,成为填补国脉空缺的那个人。
前者几乎不可能做到。她完全没有能动摇景隆帝的筹码,她唯一能作为筹码的性命,大概在对方那也是不值一提的。
也是这个瞬间,她突然明白为什么景隆帝会对她在淮州的日子不闻不问了。
对方大概从没想过自己还能活着回来,最有可能的就是命陨淮州。他已经有其他延续神力的人选了——那个刚在苏施琅肚子里萌芽的小生命,更稚嫩,更脆弱,也更好操控。
她是死是活又有什么关系?她已经没用了。
想明白的一瞬,金胜昔被这念头冻得心如死灰。她本以为景隆帝再怎么薄情,再怎么忽视、不看重她,也是把她当做女儿的。
结果她的性命,她母亲的性命对对方来讲都不值一提。
母亲也是想明白了这点,才会含恨逝世得这样早吗?
“皇上驾到——!”突如其来的呼声突然打断了她的思绪,金胜昔不由得一愣。
殿门已被推开,景隆帝明黄色的身影立在晨光中,看不清身影。
金胜昔咬着牙,不愿上前行礼。
景隆帝倒也不在意。他负手立在门槛外,并未立即进来,目光落在金胜昔身上,从她微湿的鬓发,到尚还苍白的面色,最后到她交叠紧握、置于膝上的双手。
“听闻你前几日病了,昨夜身子又不适。今日朕便特地来看看。”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关切,也听不出责备,仿佛只是陈述一件早就知晓小事。
金胜昔站起身,垂下眼帘:“劳父皇挂心,只是昨夜积食,喝了些水便无碍了。父皇心里挂念着大宋安危,还要分出心神来想儿臣,是儿臣的不对。”
她能察觉到那视线并未离开,反而带着审视的意味,上下扫过她周身。
半晌,景隆帝终于抬步走了进来,靴底落在光洁的地砖上,发出轻稳的声响。身后,赵福全知趣的退出了寝殿。
金胜昔惊觉,屋内不知何时只剩她们二人。
景隆帝在离她几步远的位置停下,并未落座,忽然问道:“淮州的事,玄明同你说了多少?”
金胜昔心口一跳,抬起眼,正对上景隆帝的目光。
景隆帝饶有兴致地盯着她,目光中满是了然与洞悉。那样的目光,却让金胜昔的怒火腾地烧了起来。
她捏紧了指节,不愿落下风地瞪了回去。她没有回答,而是反问:“父皇陷害母后早逝,从我身边夺走我的母亲,如今还要夺走我最重要的人吗?”
“你与她倒是情谊深厚。”景隆帝唇角极轻地牵动了一下:“可你错怪朕了,长安。若非你突然回京,你们本可死在一处的。”
这话像一枚细针,轻轻扎破了相安无事的假象。金胜昔的脊背轻微绷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