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头看向窗外那扇紧闭的右院门,心下思绪微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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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冬,比澄州来得更早,也更冷些。
立冬已过,天光早早沉了下去。院里,几枝枯竹挨着墙根站着,被寒风吹得吱呀作响,瓦缝间也结了薄霜。
厢房内,早已设了小炭盆,炭火烧得温红,明亮不跳。案几上放着暖手的陶盏,热气缭绕。宝桃儿将瞿宝砚睡的床帘角掖紧,又取一床素绢厚被,手一抖,轻声铺展开来。
瞿宝砚坐在窗下,身着月白褙子,外覆一袭深蓝的棉袍,素净又保暖。案前摊着一页策纸,半张已落墨,字迹工整,墨色犹湿。
她执笔凝思,神色沉静。这一坐、一思、一写,又是一整天。
灯火映在她的眉睫之间,映得她神情愈发专注。外头风再紧,那笔下行文却依旧不疾不徐。
正在此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叩。
“笃笃。”
坐在一旁的宝桃儿看了眼全神贯注写文章的瞿宝砚,听瞿宝砚道:“去开门吧。”
宝桃儿连忙应声起来:“诶。”
门一开,只见是位熟悉的身影——
“萧姑娘?”
萧令仪披着件厚披风立在门外,神色仍是那般清冷端方,却不再拘谨,语气也多了几分熟稔:“快些叫宝砚收拾,再不去就排不上前座了。”
她身旁的绿珠正一手拎着厚被,一手提着个竹盒,里面透着热气,另外还挂着两个包得严实的暖手捂子,显然是早有准备。
屋内,瞿宝砚微微一顿,放下笔起身出门:“现在?蕴真堂不是明日才开讲吗?”
话音未落,院门那头又传来脚步声。
一阵风卷着门帘掀开,褚清芸裹着件墨红的狐裘,手里大咧咧提着半叠策纸、一壶茶水,笑着催促:“你们也太慢了。”
她一边走一边往怀里塞东西,话说得极快:“蕴真堂哪是等开了门才去的?位置是抢的,今天晚了,明儿就得站着听——还是在门外。”
她又一边裹手套边说:“多亏我叫阿尧早去守着,再迟一步,明日连座师的衣摆都望不见了。”
褚清芸前阵子方才搬来。乃是宁朔巡抚之女,一篇直陈三省边赋之策在边地便传得沸沸扬扬。
宁朔是北地重镇,与漠外接壤,民风悍烈,赋重兵多。她自小长在军政一线,文风慷慨,策意凌厉,不似萧令仪与瞿宝砚性子内敛,她爽直热切,初来便主动登门拜访,三两日便与人打成一片。
三人性情虽异,话却说得投机。
她看向瞿宝砚,语调熟稔:“走不走?你不走我可真先去了——到时候可别怪我抢你们前头的位置。”
瞿宝砚望了眼窗外夜色,天上星子稀疏:“这才亥末,堂门便开了吗?”
“开。”萧令仪答得干脆,“每年初讲皆是如此,今科自然也不例外。”
话音才落,宝桃儿那边已“嗖”地抖开了包袱,嘴里不停:“干粮我带上了,暖壶有了,笔墨、毯子、茶壶都在这儿,快快,小姐您只管披好大氅,咱们一步都不能慢了。”
瞿宝砚哭笑不得,只得从衣架上取了件玄青大氅披上,一边扣好系绦一边道:“我这才没写完一篇,就被你们催着去抢位置。”
褚清芸笑:“不抢?那明儿咱们就一起在廊下喝风去。”
萧令仪轻轻拉开门帘:“等到了子时,恐怕连堂前灯都看不见了。”
瞿宝砚说话间动作也迅速,半刻没耽误。几人一行踏出门时,夜风扑面而来,冷得人连肩膀都缩了一截。
褚清芸裹着大氅一路带头,脚步利落得像是抢营房的兵;萧令仪步履不疾,跟在后头;宝桃儿背着包袱小跑跟上,嘴里还嘀咕着:“今儿这风都能刮破耳朵,蕴真堂到底是读策的,还是打仗的?”
瞿宝砚看着众人只笑不语,抬头看了眼夜色。
路上青石铺道静悄悄的,路两旁一盏盏灯笼被风吹得微微摇晃。
“像不像?”褚清芸忽然回头冲她们笑,“一灯一命根子,往前走的,全是奔着生死去的。”这没头没尾的话她说完自己先乐了,笑声带着点北地口音的爽利,“咱们那儿行军打仗,夜里扎营也就靠这种灯火定心。从小我爹就说,营灯亮着,人心就不散。”
她晃了晃手里拿着的大包小包,一阵丁零当哐啷:“这蕴真堂也差不多,谁策写得准、立得住,就跟战阵上马步扎得稳,一个道理。”
宝桃儿在后头听得牙根发凉:“听您说得我怎么更紧张了……”
褚清芸平日里最喜欢逗宝桃儿,因为宝桃儿的反应最是有趣,听完这话立即哈哈大笑起来。
几人披风随风浮动,被灯火拉出绰绰剪影,一路朝着蕴真堂霍霍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