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讲坛前只有一盏朱漆灯稳稳燃着,堂中正门一开,几位长者缓步入内。
为首者一袭深青官袍,手中执着竹卷,神色冷峻,眉目削刻分明。未开口,先开了气场,像是这屋里所有动静皆逃不过他的目光。
宝桃儿悄声问:“那是谁?”
“杜清严。”褚清芸低声接道,“今科座师之一,户部出身,号称‘策题鬼手’。说话一字不带重的,批策时那是写得满卷红字,把人活活吓死。”
随他之后,第二位座师身量清瘦,气度温文。走入时脚步极轻,似乎生怕扰了满屋文气。
“这第二位是张牧原,礼部旧人。”萧令仪低声道,“最擅问答、论势,策评如棋局,一眼就能看穿你文章里的漏洞。也是如今礼部那些堂官的大前辈。”
“还有一位未见——”瞿宝砚道。
话音刚落,第三人缓缓踏入,未穿官袍,亦无章佩,身着一件半旧素衫,拄着竹杖而来,须发皆白,却眼神清亮如电。
全场一静。
“——那是前朝中进士、太学讲书十载的白砚生。”褚清芸眼一亮,“这位是真正的‘策坛活石’,许多当朝高位的御史、侍郎,可都是他当年讲堂听出来的。”
三人入座,各执一卷。
杜清严抬眼,望了一圈满堂:“今科考子,三十六省皆到。你们愿挤这一夜,便是知此地为何而设。”
他声音清冽,带着一丝官气惯有的肃杀。
“对策谈论非文字之竞,不是考你对仗排比,也不是绕句雕词。而是——对时局的识、对政务的断、对人心的度。”
他顿了顿,目光微冷,落在厅中前方一排。
“今夜之议,命题一则,不定时限,不设名目。诸位自愿执笔。今日非试,却胜于试。若谁敢自夸‘上策成文’,便请于此处大声读出,众师同评。”
厅内鸦雀无声。
白砚生将竹杖轻轻一敲,呵呵摸了一把下须:“杜大人这话说得不差,只是太吓人了。”
有人笑出声,气氛略松。
白砚生双手拄着竹杖缓缓道:“世道之难,不在策里,而在笔外。愿闻诸位之议。”
“来,今日议题——”他拈起桌前一页纸,轻轻展开:
“议当今土地征赋与兵役编制之弊,兼论民劳与国用之衡。”
全堂一静。
白砚生一声轻落,那策题仿若一柄重锤砸入堂中。
砸得众人一时有些发懵。
「议当今土地征赋与兵役编制之弊,兼论民劳与国用之衡。」
短短一行纸墨,堂中气息顿时一紧。
最初几排原本昏昏欲睡、满脸疲态的考子,一下子都直起了背。有人下意识摸向笔墨,却又顿在半空,脸上浮出明显的迟疑。
“……这题太大了。”
“赋役归田,兵籍轮役,牵扯的是整个朝廷的制度。”
人群中有人低声道:“这不是朝廷最忌讳让人妄议的吗……敢写、敢言,怕是要小心惹祸。”
也有人皱眉喃喃:“粮税早改过一次,边地已实行新役制,还要怎么论?这不是挖墙脚吗?”
一时间,堂中静得仿佛能听见笔尖的呼吸。
就在众人迟疑间,前排忽有沙沙几声落笔之响。
有人动了。
这块儿人群中褚清芸最先执笔,毛笔在手,“唰”一声点墨开篇,落笔极快,显是早有腹稿。
“她写了!”后方有人惊讶低呼。
“……北地出来的,写兵役自然有话可说嘛。”
而在角落里,宝桃儿也麻利展开了笔砚,用力蘸饱了墨,递到瞿宝砚面前,小声道:“小姐,墨好了,写吧。”
瞿宝砚点了点头,却并未急着添墨下笔。
她脑中将题目复诵过三遍,此刻所有声音都仿佛远去,而往日所读过的所有政经书卷似乎也一并忘却,心念如风穿林。
瞿宝砚指头在策纸上点了点。
此题所涉土地征赋,兵役编制,及民劳国用,皆为一国之根本。
题面虽简,实则为三策交织,五政相系。
土地征赋,系天下权财之本;兵役编制,关国家用人之机;而“民劳与国用之衡”,则更上一层,直指政体能否平衡运作,社稷能否久安长治。
首先,若论征赋,须察田籍实况。
今岁诸省普遍出现“田多未报、税负不均”之患,尤以兼并、隐田、逃籍为甚。若征赋之法不能回归于实,则其轻重之议,终属空谈。此为“名不副实”之弊,非改章则、厘册籍而不能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