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令仪也不占着笔墨不放,往前一递:“下一位——”
顾如鸢立马接过,
“哥,你可还打算藏着?今夜诗都写了半桌了——你再不写,明天京中那些爱咬文嚼字的又要说你‘空有文名,临局不前’了。”
她说得调皮,眼里却带着点点促狭。
顾箴言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他与妹妹性子不同,行事常留三分,不爱争抢。可今夜文会如潮,他若一直沉默,反倒不合气场。更何况——坐在席间的那些人,确实值得一见笔。
他朝妹妹略一点头,淡声道:“你既开口,那便试一试。”
他说得极轻,却自带一股从容底气。
他拈起案侧余纸,研墨未多,只稍蘸一下,便落笔如流水,行如微风,不疾不徐。与他人不同,他用的是带古意的章草体,笔划不多,却极见筋骨。
沈未舟侧头一看,低声道:“……他用章草?真敢。”
片刻之后,顾箴言已放下笔,行文未多,唯一联,写得深远沉稳。
他未自诵,只将笺纸推至席中,低声道:“薄才,不敢献丑。”
有人接过来念道:
“策马春城路半昏,十年寒士一灯魂。”
“肯将寸笔输名贵?字外犹存天下论。”
“好字,好句。”
“这顾家兄妹真是有意思——一个明锋,一个藏锋。”
“不然怎么是兄妹呢——”
众人仍在咀嚼顾箴言那“字外犹存天下论”一句时,席间忽听“咔哒”一声——是有人轻敲酒盏。
韩璟倚在席侧,袍角半落,眼底酒意微泛,一手闲闲捻着盏边,一手懒懒指着纸案,笑道:
“诸位都写得花团锦簇、月下清风,我听着听着,这手也痒了。”
他站起来,动作极慢,像是被酒熏得站不稳似的,走到一旁案几前,拈起笔转了转,挑了张皱了一角的纸页,斜眼道:
“我这人不擅吟风,也不太会咏月。只能写点我见过的……不雅,莫笑。”
褚清芸哼了一声:“你若真敢写些不雅的,我第一个拿扇子打你。”
韩璟轻笑一声,提笔落字。
他的笔势不若顾箴言的沉稳,也无萧令仪的静雅,提笔时甚至有些随意。但行至第二句,众人神色便已一变。
他写得极快,也极短。
提笔、挥墨、收锋——不过半盏茶时,便停笔,转身道:“写完了。”
他将纸一掷,纸页翻了个弯儿落在桌中央。
沈未舟第一个拿起来,念道:
“金榜朱门笑语深,春风不与旧人同。”
“莫言今夜皆如愿,半是飞花向空吟。”
寂然片刻。
韩璟耸耸肩,仿佛真觉得没什么似的,回席坐下,一口干了盏中酒:“诗不成诗,说的是我今夜耳听眼见的几分景。”
沈未舟缓缓放下纸,神情莫名:“……这可真是醉里挑灯话中人。”
顾如鸢道:“你这一句,倒比你说话靠谱些。”
韩璟大笑:“我说话本来就很靠谱——只看听的人靠不靠谱罢了。”
萧令仪未说话,只轻声一笑:“韩公子今夜这一笔,倒叫人刮目相看了,明日大约能叫书社的词馆写手闭门三日。”
韩璟“啧”了一声:“闭不闭门不重要,酒别倒了就行。”
众人一时无语,继而哄然大笑。
“我也有诗了——”
“我也来试试!”
迎春楼那一夜,原只是一场酒宴。
席间不过二十余人,灯下本不过三五诗兴起意。可不知从哪一盏酒开始,便有人起笔,有人对诗,有人落词,有人高论。
那一夜,谁都未曾宣言“成诗会矣”。
但就是那夜。
顾如鸢借诗挑锋,瞿宝砚应笔落句。
原本来赴宴的才俊们,竟纷纷被诗兴所牵。桌案换笔,灯火不熄,词笺如雪铺满案几,墨香绕梁至夜半三更。
更奇的是,那夜之后,隔日茶馆便唱起了“会元对顾女,诗落惊春水。”
有街头画师铺开长卷,笔下泼墨,绘出那恰似亲临的“迎春诗会图”,
还有诗社小童提着油纸伞站在门口吆喝:“要不要今春第一夜的真本抄诗啊?一份二十文,绝版手抄!”
文馆取了诗录,勒为《春宴纪抄》;官署内也有御吏以“才气风流”四字列入文报送呈御前。
——这一夜,竟成了今科会试与殿试之间,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而后人常以此称今科文会之盛,谓:“一朝春宴,百年传名。”
《清宦笔记》中记:“甲子年春,会试后,群英聚于迎春楼,灯下共咏,诗留五十三篇,今存者三十有二,号《云台春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