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发现没?这十人写策像打仗,一上来不是问‘怎么写’,而是先问‘能不能赢’。”
“而我们写策像在茶楼聊天,一页里能说‘不才’五次。”
“你用‘草民’,我用‘拙见’,还想当状元呢?做梦。”
“那也得梦得比别人香。”
“说实话,我挺乐意做八十五的。”
“咱这种人,做第一会丢朋友的。”
“有道理。要是我做了第一,你们都不配跟我说话。”
“去你*。”
“**你*欠收拾了又——”
风吹过院,院中笑语阵阵,仿佛什么也不重要了——
除了锅里的鸡汤别煮干了。
·
日正中,钟声方歇,殿前散朝,百官缓出。
御道东侧夹道两株槐,树荫半落,石廊清静。
张牧原刚从下阶缓步而出,衣襟拂风。方至一角,便见魏廷鉴早立在石栏边,负手望着前方宫墙。
“魏大人怎不随众人走西苑?”
魏廷鉴偏头一笑:“琼林未开,反觉吵闹。来这儿先歇歇。”
张牧原便笑着与他并肩而立,正欲言语,忽听脚步声自侧方传来。
“若论会躲清静,张兄你不及魏大人,魏大人也不及我。”
两人循声望去,见一青衣官人提着文书而来,步履稳当,神色温和,正是吏部郎中沈仲齐。
张牧原一笑:“你怎么也溜这儿来了?”
沈仲齐轻摇袖口:“礼部放榜,吏部就得预拟分职。我才从北司出来,一头文册,正缺杯茶喘口气呢。”
三人便寻石桌坐了歇会儿脚。
张牧原道:“你们怎么看今科?”
沈仲齐抬眸笑:“看名次自然简单。但难得的是,这一科的前三,尤其是状元——我觉得,拿得稳的。我们吏部那几个老家伙看了都赞不绝口,策论六题,她破三策、立三局,一题不弱,尤以那篇‘吏治以简得效’,见识沉稳,不似新进士,倒像从政十年之人。”
魏廷鉴道:“你也觉得这状元非她莫属?”
沈仲齐点头:“不但该中——我昨儿从中书转来份章程,案头就有她那篇‘衡道’的讲稿,批注清晰,许是天子御前传读过的。能被拿来做御前材料的策,近几年少见啊。”
张牧原点头:“她那策确实极好,理势贯通,文辞不浮,偏偏自有章法。这份心性,实属难得。”
魏廷鉴拂袖却道:“文章归文章,琼林之后,才是真正的试炼。”
沈仲齐一笑,语带沉意:“你我都是过来人,知道的——登第那刻是喜,落职之后才知难。吏部已经着手拟官,今夜宴后,第一批拟职就会交给中书转呈。”
张牧原微顿:“那她呢?你们将拟她去何处?”
沈仲齐摇头:“未定。但无外乎三途:若入翰林,是养望;若出外任,是磨政;若入实部,如户、刑、兵,就是要她立在政务正中,直接试她能办事否——但你们也知道。”
他顿了顿,语气一沉:“策写得再妙,终归是纸上道理。一旦授职,她就不是学子了,而是官员,得批实事、断实务。她写‘吏治以简’,那就得看看她如何在繁务中行简政。”
闻言,魏廷鉴沉吟:“你是说——上面?”
沈仲齐目光一敛,缓缓点头:“三元并中,策论成名,诸部皆闻其名——这样的人,不止是榜上第一,更是陛下,朝廷未来要用的。”
“若她能稳住初职,经得起调任、扛得住事,那她仕途不会短。甚至十年之内,便可入政枢。”
张牧原默然良久,微微颔首,只轻声道:“是个难得一见的人才,但也得看她——是否有把握得住的心性呐。”
御苑东侧,宫中专辟一处雅院,供三甲及第整装。
室内香气氤氲,红毡铺地,铜镜如水。宝桃儿正小心翼翼替瞿宝砚拢紧衣带。
瞿宝砚站在镜前,身着一袭朱红状元袍,绣纹隐现,云气缠肩。乌纱正冠之下,眉目清朗,腰间红绶一系,佩玉轻摇。右肩金缕凤纹闪耀,在光下栩栩如生。
铜镜里,她仪容端肃,身姿挺立,如松临风。
宝桃儿在旁看得呆了半晌,忽地搓了搓手,忍不住高兴笑道:“小姐,咱今儿个···可是状元大人。您瞧这乌纱帽多气派,还有这身状元袍,衬得您就跟神仙下凡似的,对了!报喜的信也已经在路上了,过段日子,家里老爷夫人他们也该收到这天大的好消息了——”
宝桃儿说着话未尽,鼻尖却酸了,眼眶一热,赶忙抬手掩住。
外头忽传一阵脚步声,一小吏候在院中,手里牵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高头骏马,见到瞿宝砚嘻笑着抱拳:
“瞿大人,贺喜贺喜,今日春风得意马蹄急,天子亲点,金榜头名——小的在这给您道喜了。”
说着,他目光往屋内扫了两圈,嘴角笑意更深些,话音便绕了个弯:
“这马是陛下御厩里挑出来的,蹄快身稳,一般人可骑不到。小的也是跟着沾光,来牵这等马儿……”
瞿宝砚眉梢轻动,未作声,只转身理了理衣襟。
宝桃儿早已会意,悄悄摸出一枚碎银,从袖中递至小吏手里,动静不露。
小吏手一接住,眼睛顿亮,立刻一拍马背:
“我说怎么今儿个阳光都好看了!都是因大人中了金榜了!”
他麻利取来一层软绒坐垫,铺在鞍上,又殷勤道:
“瞿大人请放心,这路线是从东华门出发,绕文华坊、走青街、过桃市,一路至翰林院东署,共计十三坊、十六巷,光旗面就有三百杆,风头响得很。”
他边说边帮忙拉好缰绳,语气愈发恭敬:“若是骑累了,沿路都有供茶水点心的站子——”
瞿宝砚这才点点头,温声道:“有劳了。”
小吏笑得合不拢嘴,连连作揖:“不敢不敢,能牵状元马,那是小人的福分。”
宝桃儿在一旁悄声:“这人估计能跟他亲戚吹一整年,说今春这马是他牵的。”
瞿宝砚唇角轻扬,不语。
春光之下,她衣袍如画,神色自若。
一个翻身上马,轻轻一抖缰绳,蹄声便响起在午后的宫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