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宝砚答:“去年秋末赴京,至今已有半年。”
韩渊之语调转缓,带着几分不动声色的关怀:“半年却也不算长。但凡人在外,心却时常牵挂家中。尤其家中若有老小,思之便更切。近日家中可有过来信,一切可都安好?”
“多谢丞相大人关念,上月得家书一封。”瞿宝砚拱手道,“言及诸事安稳,长辈康健,弟妹亦在读书。”
韩渊之闻言,眉眼微动,笑赞:“有你这般长子作表率,家中小辈将来未必不能再出一位进士。澄州虽远,前路却未尝不阔啊——”
他顿了顿,语意似有所点:“这金榜一放,吏部文书也快下了。若将来要在京中任事,家中人也可早些接来。京城虽广,气象虽盛,但终究不及乡里那般热气团团。人在他乡,若无根,终归是飘着的。”
瞿宝砚垂眸:“大人所言极是。宝砚铭记。”
韩渊之笑意不显,却语气更和了几分:“才气有余,孝道亦足。如此之人,方可用之长久。”
他抬手抚了抚衣袖:“说起来,你今年几岁了?”
“十九。”
“十九。”韩渊之语气一顿,感慨叹道:“十九,正是年少。可在父母眼中,十九也不小了。”
“子欲立,先得身安。父母养儿一场,最盼的,不过‘立业’与‘成家’二事。而往往最放心不下的,偏偏是这‘成家’二字。”
瞿宝砚心知来意,却并不避锋,神色沉稳,也似有感而发:“可怜天下父母心。丞相所言,晚辈铭感。”
韩渊之含笑点头,语气缓缓:“家中可为你订有婚约?”
瞿宝砚微顿,半晌答道:“未有。”
韩渊之笑了笑:“我那犬子也是。他身边同辈的都早订有婚约,偏他不从。打小便不太守规矩,章法未必合眼,倒也自有一套理路。你若见他,未必觉得他是个能成事的。但我做了这几十年官,人也看得多了——有些人,是外松内紧。说他懒,他心里却什么都明白。”
他说着,语气渐缓,目光也落得更远些,叹道:“你们这年纪,都一腔孤勇,眼里看得见风月山河,却不见风波关隘。可这条路,走得越久,越晓得:才华并不稀罕,能走长远的,从不是光靠文章,也不是靠一个人的本事。”
“若路上有个伴,知冷知热,互为倚靠;背后又有家,有根基有底气,那才是行远的本钱。”
他说到此处,语声微落,仿佛只是感慨旧事。
此时坐在稍远些廊榭之下的韩璟,手中正转着一盏玉杯,似乎是感应到什么,手指一顿,抬眼望来。
隔着流光灯影,他定定望向锦袍缨冠的瞿宝砚——眼底似乎有微光隐隐流转。
瞿宝砚亦抬眼与他隔空相对,眼神沉定,不惊也不避。
气氛一瞬微凝。
那边廊下却忽传来一阵轻响,打破片刻寂静。
只见一人手执玉盏,笑语未至,酒气却先飘了半丈来:
“哎,我说丞相大人,你这说亲可不能这么干啊。”
来人步履稳中带松,面色微红,眼中却透着几分清醒的笑意。
户部尚书吴致安。
他年近六旬,常年坐镇户部银粮税赋之事,素以笑面老狐狸著称。酒量惊人,逢宴必到,官员见他喝酒如饮水,皆是如避灾星,生怕被他一句“来,喝一个”灌得连回家的路都找不着。
他边走近边笑道:“你家那韩璟,可是今科榜眼,如今又来做媒,状元也要请回家去,可不带这么贪心啊——总得给人留一个不是?”
韩渊之不喜饮酒,见酒气逼近,微一侧身,淡淡开口:“吴大人若能把户部的酒账理得清清楚楚,也不必来掺和吏部的人事账了。如今连搭桥牵线的红事都要管上一管,怕不是把月老也喝倒了。”
“春夜喜宴,陛下有旨,尽情尽乐——不醉不归。”吴致安哈哈大笑,站定也不再逼近,一举盏,朝瞿宝砚:“状元郎,老夫先敬你一杯。日后若入朝堂,咱们打交道的时候还多着呢。”
他说着又补了一句,语气轻巧,话却落得实在:“我那小儿吴渊,今科也是榜上有名,便调入鸿胪寺,虽是个闲差,性子倒也爽朗。你们同年,倒是可以多走动走动——同年之间,多结善缘,总是好事。”
说罢,他竟不由分说地将玉杯往瞿宝砚手中一递。
“来来来,先喝了这一杯——”
“吴大人还真是胆子大,连陛下钦定的状元都敢灌酒。”这声语调不高,却自带三分分量。
说话的是吏部尚书苏瑛。
她年四十有七,掌吏部五载,素有“绛衣中正”之称。其人温言少怒、调度有方,既得皇上倚重,又与百官周旋有度,是朝中少有的“温手腕,硬分寸”。
她走至几步之外,朝韩渊之与吴致安略一拱手,语气依旧温和:“吏部不知何时管起男女婚配之事,本官还真是闻所未闻。若真有这等差事,还得先问问天上月老允不允许咱们越了界。”
众人闻言,纷纷轻笑。
苏瑛不等回应,又将语锋一转,神色如常:“状元新登金榜,礼部尚有一二旧案需略作商议。适才礼部尚书托我走这一趟,愿请暂借状元移步一叙,还望丞相与吴大人海涵。”
韩渊之轻轻颔首:“苏大人既有安排,便请去罢。”
吴致安笑着摆摆手,爽朗道:“这状元郎欠我一杯,改日我可得亲自登门讨了。”
瞿宝砚拱手,语气沉稳:“吴大人美意,改日必当奉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