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砚拜笔”
她写完后,将信纸对折封入信封,又加一小函,用的是日常的家常字眼,写给弟弟妹妹,说:
“灯节时你们可去放灯,别只顾贪吃,春寒记得添衣,照拂好自己。大姐在京,一切尚好。等春草长些时候,便能见面了。”
写罢,她将信封叠好,放入行囊。
又靠在椅上轻轻阖上了眼,唇边像是有一点笑意。
“歇息吧。”
·
京中春宴方散,风华犹沸,而千里之外,澄州也已入春。
江南春信早至,澄州初春时节,满城杨柳新绿,溪畔迎春探枝。小巷深处,晨雾尚未褪尽,墨瓦青砖间浮起一层薄光,微风一过,院中碧树轻轻颤着花影。
瞿府静谧如常。
厅前的竹廊下,老太爷斜倚藤椅闭目养神,膝上覆着一条软毯。身边炭盆尚暖,院中春雀啁啾。
书房内,瞿淮安正端坐书桌前,皱着眉临帖;而瞿佑苓则在一旁嘴里念着诗,念得断断续续,手里还偷偷攥了块蜜饯。
兄妹俩时不时互相瞄一眼用眼神打架,却都没敢太放肆,怕吵着了老太爷。
铺子那边照例是最忙的。
瞿老爷今日一早就去了前厅与伙计们核账,背手转着算盘珠子,眉头时紧时松;瞿秋晚一身素青对襟衣,手里拿着成色细致的绸样,正在跟门口的小掌柜核着料色分单,说话不多,小掌柜却不敢怠慢,一笔笔照她吩咐记得仔细。
府内东厢房,瞿夫人又推开了那间许久无人居住的房门。
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纱帐早已收起,一尘不染的案几上笔架仍旧挂着一支笔,砚台空空,只有干裂的墨痕。
她抬手拂过那柄熟悉的椅背,似仍能听见女儿倚案读书时的细语朗声。
她轻轻叹了口气,打开柜门,抽出一只旧匣子,里面叠着几件放旧的澄色春衫。她一件一件抖了开来,指尖摩挲着衣角,眼神微微泛红。
“我的儿啊……”
午时方过,一家人刚用过午膳。
老太爷坐在主位,望着院外,指头在膝上一下一下掐着:“算着时辰,也该到了。”
一旁饮茶的瞿老爷听的云里雾里:“什么也该到了?”
巷角一阵尘土飞扬:“快让开快让开——京里快马传书!”
瞿老爷话音刚落,忽听前门处传来一阵急促马蹄,蹄声未至,人声先扬。
“喜报——京中快报——状元报喜——!”
瞿府门外,门房小厮正倚门晒着太阳,听得这声猛然蹿起。
只见一骑快马飞尘而来,马上人衣摆飞扬,怀中紧紧抱着封印漆红的大信函,直奔瞿家门口,一勒缰绳,马蹄高扬,尘土飞起——
“澄州贡士瞿宝砚,今科一甲一名,金榜状元!”
小厮一呆。
快马传信人早已亮出腰牌,唰地一抖信函封角:“礼部诏告,敕书尚在后头——这是急先报,奉旨传至各地父母官家!”
小厮这才回过神来,声嘶力竭大叫起来:
“小姐——小姐中状元啦——!!”
“咱们小姐中状元了!”
“快——快请老爷夫人——”
这一下,全府上下炸了锅。
厅中,老太爷正要起身,被外头那声喊“小姐中状元啦——!”震得一怔,手中拐杖“咚”地一声落地,人却先起了身。
他浑浊的老眼猛地亮了,转身拉住身边瞿老爷的袖子:“可听见了?”
瞿老爷脸色亦是一懵,几乎不可置信:“爹,宝,宝砚她——她真中了?”
说话间,信使已大步入厅,躬身奉上传报的急函,沉声道:
“今科殿试金榜初传,澄州贡士,瞿宝砚,中一甲第一名,状元之首!奉礼部之命,特快马报家中双亲。”
“恭喜府上!”
瞿夫人“哎哟”一声,抚着胸口掩面而泣,颤声道:“我的阿双,中了状元啊……状元!”
身旁瞿姑姑抚上瞿夫人的背,眼里也含了热泪,笑道:“我心里也总觉着该有这么一天,这不是来了。”
瞿夫人点点头,又转身吩咐小丫鬟:“快,快把宝砚房里的香囊拿来,我再给她写封信,告诉她家里人都好,叫她千万别累着自己!”
瞿老爷回神不过片刻,立刻稳住神色,吩咐道:“来人!快请信使大人里屋奉茶,设座休息!”
一边说着,一边亲自上前,拱手躬身:“使节大人一路辛苦,快请屋里歇歇脚。”
一旁的瞿淮安和瞿佑苓早已手舞足蹈,差点抱在一起。
“大姐是状元!状元!”两人难得喊得如此一致,嗓音都变了调。
正高兴着,瞿佑苓却突然嘴角一瘪,下一秒嚎啕大哭起来:“呜呜呜,我想大姐了,我想大姐了——”
瞿淮安猝不及防:“唉唉唉,你别哭啊——怎么突然就哭了?!”
老太爷坐回主位,大掌拍上扶手,沉声道:“好!好哇!我瞿家出了个状元!!!”
“快!开我的那坛状元红!”说着却也险些老泪纵横。
他望着府中笑语盈庭,抚须良久,方叹息:
“宝砚,宝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