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望着岸边风光,忍不住笑道:“说来这渌州跟咱们澄州还真有些像,却又不像——那日子连着下雨,瞧什么都心烦,今儿个一晴,才觉得这地竟也这样好看。”
“要是换身衣裳,搁在澄州时,准当是逛园赏荷的好日子了。”
船头的瞿宝砚闻言微微一笑,未语,只将目光投向前方那在水光中渐渐浮现的一角:一处隐于绿意之间、飞檐轻挑、檐下垂铃的水榭幽馆。
小舟贴岸,橹声渐歇。岸边石阶微湿,白苔隐隐。宝桃儿先跳上前,扶着瞿宝砚登岸。
清漪馆匿于渌州南郊烟水深处,门前一带疏柳低垂,几重竹篱隐约,仿若幽人栖地。沿石阶拾级而上,馆前水榭横廊,雕栏精致,一道回廊直通内厅。
厅前早就有秦家人候着了。
舟一靠,便见廊下有人拂袖迎来。
秦致棠今日打扮与那夜好似两人。一袭浅碧长衫,衣色如新笋吐翠,衬得整个人眉眼清润,温雅从容。衣冠虽简,却举止有度,风姿俊朗,不见半点铜臭之气,倒像是位饱读诗书的翩翩君子。
瞿宝砚一上岸,便对上他含笑的视线,只见他唇角微扬,轻眨了下眼睛,似真似假地叹道:
“有幸得大人赏脸赴宴,小人实在喜不自禁。”
言罢,他微一侧身,抬手作引:“几位家人也在厅前恭候大驾——这位是家兄致远,这位是家姐曼瑛。”
秦致远衣着整肃,气质沉稳。见礼道:“瞿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请见谅。在下秦致远,久仰大人之名,今日得见,实为三生有幸。”
他身侧一绯衣女子,眉眼清艳,立马迎上来笑道:“总算将咱们这位‘新知州’请来了。曼瑛早听闻瞿大人才气卓绝,连中三元,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叫人心生仰慕。”
这番热情,既透着江南人家的爽利明朗,又不失礼数分寸。
秦曼瑛话音方落,秦致棠又拱手道:“家父腿脚不便,未能亲至相迎,如有怠慢,还请大人见谅。”
他轻轻侧身,手势一引:
“此刻正候于厅中恭迎——大人请。”
瞿宝砚微微颔首,方才那句“赏脸赴宴”,她并未接话,只淡淡一笑,道:
“叨扰贵府,原是我失礼。”
说罢,视线转向秦致远与秦曼瑛,神情平和得体:
“久闻秦大公子与秦二小姐之名,今日得会,幸甚。”
“请。”
厅内早已精心布置过。雕栏画栋,红木镂金,案上香炉轻烟缭绕,屏风间花影半掩。
秦老爷正稳坐在一张乌木交椅上,闻得门外动静,他缓缓起身,面上已堆起笑来。
一见瞿宝砚入内,当即拱手迎上两步,声音洪亮而诚恳:“瞿大人远临寒舍,老朽实在荣幸之至!”
他上下扫过来人,眼中满是感佩之色,言辞热切:“这段时日,听闻大人为渌州灾后奔走操持,昼夜不歇,老朽虽年迈无能,也不禁心生钦佩,有感而发。渌州能得如此年少有为、心系百姓之官,真是我等百姓之福啊!”
说到此处,他似不经意看了眼站在一旁的秦致棠,摇头叹气:“我这小儿致棠不懂事,一向莽撞惯了,也不与我这个做爹的打声招呼,便贸然叨扰大人,实在是失礼,老朽在此代他向大人赔个不是。”
他话锋一转,笑意更浓,声音微提,满是亲切:“今日多谢大人肯赏脸来,不为别的,就当给老朽一个薄面,让这小子亲自赔礼认错,也好让我心头好受些。”
说罢,他又作势要请瞿宝砚上座。
秦老爷身姿虽显年迈,却言谈周到,热情里透着周旋老道,既不失对官员的礼敬,又把长辈身份使得恰到好处。
瞿宝砚微微一笑,缓声道:“您言重了。渌州方经水患,本官身为一州父母,自当尽责,皆属分内之事,不足挂齿。秦三公子心存公允,心忧乡里,能为灾后出力奔走,已属难得,何来叨扰一说?
“若渌州人人皆如三公子这般肯担起一份心意,本官倒真要说句感激了。”
她顿了顿,又微笑一礼:“今日暂歇公务,有幸与秦府诸位共叙,亦是一件乐事。”
秦老爷含笑抬手做请:“是大人驾临使寒舍蓬荜生辉啊,大人请上座。咱们小门小户,请得大人屈驾,理应奉上主位,才不失礼数。”
厅中早已设好几席,正中高案铺着湘纹红毡,座后雕花高椅一看便是主位。
瞿宝砚却立在原地,语气温和而不失礼节:“主位便不必了,您年长于我,今日既是场家宴。本官受邀而来,已是叨扰,岂敢居上?”
说罢,便径直落座于下首右侧座位,动作从容,礼中有锋,坐得安稳。
此话一出,厅中气氛微顿。
秦老爷眼底一抹讶色一闪即逝,随即大笑,话头便也转得利落:“好,好,瞿大人这般性情,实在可敬可佩。致棠,还不快去陪着大人,好生招待。”
秦致棠应声而至,笑意不改,落座在瞿宝砚身侧。他微偏过头来,语气带了点调侃似的轻松:
“大人是文状元出身,让我这个闲散子弟来作陪,也算是借光沾了点书卷气。”
他说得风趣。
厅上气氛随着这句话微微松动,众人也相继依序入座,家宴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