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宝砚这么一问,叫蒋林忽然想起什么,他一拍脑瓜,立即从箩中摸出一个粗壮长条、还带着湿泥的块茎,递了上来:“这个倒是常见,山里人叫‘猪芋’。整片林子里到处都是,扒开树根、翻点落叶就能挖出。可这东西——”
他眉头微蹙,神情有些为难:“味重,土腥得很,野猪爱吃,人吃了嘴里发麻、满口生涩,得禀着气才能下咽,山里人也只有到了实在是揭不开锅的时节,才肯动它。”
瞿宝砚接过那“猪芋”,拿在手中细看,那块茎皮色暗黄粗糙,嵌着泥,握在手里沉甸甸的,闻起来确实一股浓重的土腥味,大概没人会觉得可以入口。
此刻院子里围了不少人,一旁的刘双娘听闻动静也赶来前院看热闹。她倚在廊柱边,手中拢着袍袖,伸长脖子,目光在那几箩筐野物间游移,早先不以为然,直至那“猪芋”被蒋林举起,她眼底微光一闪,神情略动。
只听瞿宝砚开口:“既然到处都是,可够岳临的百姓吃?”
蒋林想也不想,脱口而出:“要能吃那肯定是够了。咱们岳临靠山吃山,满林子都能挖出来。但关键是这玩意儿吃不得。要是能吃,咱们山里人也不用年年饿肚子了。”
话音落地,院中静了一瞬。
瞿宝砚沉静道:“总归有办法,先叫郎中看看毒性如何,再看看有没有旁的做法。”
“唉。”
蒋林话音刚落,一旁一道女声兀地响起:“大人,我可以试一试。”
这声音并不陌生,却叫众人都一愣。
几个小厮在一旁面面相觑。
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刘管事可是最嫌事多,一点麻烦都不愿沾,如今居然自告奋勇起来帮忙。
回头看时,刘双娘已大步走上前来,她没多言,双手擦了擦衣摆,蹲下身捡起几个“猪芋”,仔细看了看,道:“这玩意儿我娘教我过一些法子,土腥归土腥,可也不是没办法治它。”
她抬头望向瞿宝砚:“大人可介意让我试一试。”
瞿宝砚闻言看向她。
院中光线斜落,将刘双娘身影拉得修长,她蹲在箩筐旁,眼中不见往日的油滑世故,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得的认真。
瞿宝砚颔首:“那就有劳刘管事了。”
刘双娘听到这话笑了笑,她动作爽利,又恢复往日那劲头,转头对身后唤道:“厨房那边,起灶。先把这些东西挑些好的搬过去——辣子、生姜、米也给我一并备上。”
灶房设在州衙偏院,素日只供常膳所用。此刻灶火新起,灶口吐烟,锅中水响,烟气腾腾中多了几分不同寻常的热气与人声。
刘双娘挽起袖子,指挥着两名小吏将猪芋放入大盆,又吩咐人备好草木灰、姜片、山葱、辣子和粗盐。
她挥刀利落,唰唰几下削去表皮时一股浓烈土腥扑面而来,她皱皱眉,手下动作却不停。
她一边切,一边指挥打下手的道:“第一回得拿草木灰煮一炷香,逼出苦味;第二回换清水,焯滚两遍;第三回才上锅炒香,要急火,猛油,靠热气锁住腥。”
锅中热水翻腾,小吏将一盆削好的猪芋倒入锅中,草木灰随水涌动,空气里顿时多了一股古怪气味,像湿泥混着柴火,又隐约带点焦涩。
众人原围在门边好奇张望,这味道一起,有的捂鼻,有的皱眉,有人差点要呕出来了,连忙跑开。
宝桃儿捂着口鼻眼眶里泪直打转,瞿宝砚站在一旁静静看着,神色贯注。
时间一点点过去,刘双娘捞出焯过的猪芋,用布擦干水,另起油锅,热油劈啪作响,辣子与葱姜丝一齐入锅,随即香气炸裂,掩去了先前那层令人作呕的腥。她神情专注,手起铲翻,将猪芋段抛入锅中,猛火翻炒,一勺酒泼下,蒸汽扑脸而来,香辣夹着焦香,叫人不由咽口水。
蒋林鼻头动了动,惊讶地道:“……还真是香的!这——这猪芋成香芋了!”
刘双娘将炒好的猪芋盛入粗瓷碗中,揩去双手上的油,才递出去道:“大人尝尝看吧。”
那混着猪油的焦香与芋头绵糯的甜气扑鼻而来,众人都在惊奇中,刘双娘却望着这股味道出了神。
刘双娘不是渌州人,府里人却都不知道,以为她是个地地道道的渌州老人。
在刘双娘很小的时候,大概是几十年前了,老家发大水,村子一夜之间被冲了个干净。水退之后,到处是淤泥、死猪、烂房,天黑得像锅底。
她原本一家四口,爹和弟弟却在那场水里走散了,从此杳无音信。只剩她和她娘相依为命,逃荒,讨饭,钻破庙,啃树皮,饿到手脚发抖,走两步就得蹲下来喘气。
连续几天没得吃,她被饿到眼冒金星,娘说不出话,只是把她搂得紧紧的,背着她往山里走,去找吃的。回来时,带了一堆泥巴似的野果野藤,就有这个“猪芋”。
她娘用草木灰生了火,找了块破瓦片,当锅使,慢慢焙它,一边焙,一边喃喃念:“双娘哟,咱们要是有锅,娘就起点油,给它爆上葱姜辣椒一炒做给你吃,准香;要么切碎了,焯两水,跟米一块儿熬,熬到软烂,加点糖,诶哟,可香甜喽……”
她就躺在娘腿上,好似嘴里吃的,就是那样的味道。
她娘说的那味,她一辈子也没吃过,可那个味道,她却从没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