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缓缓抬眸,字字清晰:
“此等行径,若不肃其流弊、不问其根本,百姓之苦终无改期。秦氏此流以万民之命换一家之利。其行止之恶,罄竹难书;其意之险,已非贪利,而在败一国之纪乱一国之纲——望陛下明察。”
她言尽,便缓缓跪下,身影笔直地静静俯于殿中灯影之下。
殿内一时寂然。唯有铜炉中沉水香烟仍在升腾,袅袅绕过柱角,将帷幔投出斑驳光影。
陈慎侍立御侧,眼帘微垂,身形沉静如旧,像是镶在这座大殿里的陈设。似乎什么也听不见,看不见。
静默良久,赵嵩起身,袍角落地无声,缓缓道:“朕记得太祖有言:‘民不得食,非民之罪;民不见德,非天之过。’”
他站在殿阶之上,目光静静落在阶下,神情淡淡,却仿佛越过朱阙,穿过江水山川,望穿数州百县:“朕为天子,居九重之上,望天下万方。所见所闻,皆自中枢奏陈。而中书所报、丞相所呈,年年皆言海晏河清,百业俱兴。奏折里写的也都是仓廪丰实、物价平和,写得连乡间童稚都能传颂太平诗句。”
“而一地之中,却有一介商贾连年盘剥,杀人无罪;官不问,法不治——你说,这是谁之过?”
殿中静若寒潭。
话落如锥,句句不重,压在心上却沉重如山。
瞿宝砚沉默片刻,接着拱手,语声恭敬答道:“秦家行径放肆多年,盘结人脉,仗势敛财。然人心不足蛇吞象,利之所趋,贪而不足,便敢为所欲为。若非渌州水患突至,仓账暴露,臣一介新任之官,亦难从中窥其真形。”
赵嵩静静望着她:“依你所言,过失都在秦家了。”
瞿宝砚微一垂眸,答道:“渌州之乱,根本在贪,延蔓在纵。”
赵嵩凝视她良久,目光不动:
“谁贪?”
“秦家”
“谁纵?”
这一问,空气在一瞬间仿佛凝滞了。
身后原本事不关已的陈慎也在此刻抬眸,目光转向了殿中的瞿宝砚。
“谁纵之,何以蔓延,臣不能妄言,身为朝廷命官,断事办差当以实证为凭。”她低头,双手作揖,语声平静:“臣所查账目,证据已尽数呈上,还请陛下明察。”
殿中寂然。
赵嵩未发一言,只抬了抬手。陈慎会意,拱身出列,对着殿外道:“将东西抬上来。”
片刻之间,几名小太监弯腰入殿,捧抬着案几,还有一摞摞账册、卷宗与木匣,步伐拘谨,额头沁汗。沉重的簿册落在殿前案几之上,发出轻闷的声响。
几个走在前头的小太监互相望了一眼,神色犹疑,不敢言语。领头的一人硬着头皮上前,侧身挨近陈慎,俯首低声在他耳畔轻语了几句。
殿内静得出奇。
陈慎的面容却未见半分波澜,眼睑微敛,只是淡淡点了点头。随即,他转身上前几步,在御榻前俯身,又在赵嵩耳边低语了几句。
赵嵩听罢,面色不动,目光却不觉微微一敛,落向殿前那堆账簿,吐一长息。
一旁的陈慎见状,便上前了两步,神情陡然转冷,望着殿下,声沉如铁喝道:“瞿大人,您真是好大的胆子,竟敢以这等残缺污秽之物呈于御前,也不怕污了圣上的眼?”
瞿宝砚当即俯身,语声恭谨而平稳:“臣不敢对陛下有半分隐瞒,纵是焦残之卷,亦系此事凭据,理当进呈御前,请陛下亲裁。”
赵嵩抬手一挥,陈慎立刻收声,面色转瞬归于恬淡,仿佛方才那一声冷厉呵斥从未出自他口。袖摆一拂,已恭恭敬敬退回原位。
赵嵩的目光缓缓落在瞿宝砚身上:“说罢,这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