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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新岁盈门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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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当你们琅州的差事有多忙呢,原来闲成这样。大过年的,不在自家衙门里点卯,倒巴巴地跑到渌州来,替我们渌州操起心了?”

他上下斜扫陆尚言两眼,啧啧摇头:“领一州的俸禄,倒肯操两州的心。这份勤勉我何某自愧不如。佩服,佩服得紧。也难怪你们琅州财源广进,若人人都像陆大人这般,连隔壁的进项都替人日夜惦记着,哪有不发财的道理?”

陆尚言一口茶呛在嗓子眼,猛地咳了起来,咳得脸都涨红了,好半天才缓过气。

欺人太甚!

陆尚言掏出帕子按了按嘴角,勉强笑道:“何大人说笑了,在下绝无他意,只是两州山水相连,唇齿相依。南津渡的事理顺了,于渌州,于琅州,岂不都是好事……”

“我呸!什么好事!”

何恩贵一拍大腿,讥笑了两声。

“说得比唱得还好听,不就是想来分一杯羹么?大过年的,黄鼠狼给鸡拜年,你安的什么心,当我何恩贵是瞎的?”

陆尚言脸色一变:“何大人!”

“怎么,说错了?”何恩贵眼睛一瞪,“少在这给我拿漂亮话糊弄人!还唇齿相依,亏你说得出口,也不怕笑掉你大爷大牙!今年夏天,我们渌州灾民遍地,一个个饿得眼都绿了,等着粮食救命的时候,怎么不见你们来说唇齿相依?”

陆尚言一噎。

“那会儿是谁抢先放出话来,说什么琅州自顾不暇,无粮可借?”何恩贵掰着指头,越说越来劲,“好家伙,那架势,好像你琅州的粮仓是长在天上的,我们讨半粒米,就跟要刨你家祖坟似的!”

何恩贵冷笑一声:“怎么着?如今南津渡上有了油水,你们琅州倒是要船有船,要人有人了?见着块肥肉就扑上来想啃一口,想得倒美!”

说罢,他站起身来,背着手,拿眼角睨着陆尚言:“姓陆的,今日我肯出来见你,有你一杯热茶,那已经是给足你面子了。我把话撂这儿,南津渡是我们渌州的地盘,还轮不着你们琅州插手!”

“你要是不服有种你就告去!告到朝廷,告到圣上跟前,看看到底是谁有理!”

陆尚言坐在那里,脸一阵红一阵白,胸口一起一伏,手里的帕子都攥皱了,愣是一个字也接不上来。

何恩贵话糙理不糙。南津渡既在渌州境内,便轮不到琅州插手。真要闹到朝廷上去,琅州非但讨不着理,反要落个越权干预的罪名。这一层,陆尚言心里自然明白。只能叫人当面掴了一巴掌,偏还发作不得。这哑巴亏,也只能咽下去。

半晌,他才撑着椅扶站起身,僵着脸拱了拱手:“何大人的话,在下……记下了。”

“记下了好。”何恩贵笑眯眯地也拱了拱手,“陆大人回去,也替我们渌州衙门给韩知州带个好,别老一天天操心人家被窝里的事。”

陆尚言一甩袖子,转身便走。

“陆大人慢走!”

何恩贵在后头扬声相送,语气殷勤得很:“雪天路滑,当心脚下。万一摔着了,赖在这里走不了,我们渌州可没余粮养闲人!”

陆尚言脚下一个趔趄,背影僵了僵,到底没回头。

出了衙门,冷风迎面一灌,他只觉心口突突地跳,一阵紧过一阵,扶着马鞍喘了好几口粗气才缓过来。他何曾吃过这亏!今日竟叫一个地方典史把嘴堵得严严实实,气得心悸。翻身上马时,脚下一滑,险些蹬了个空。

何恩贵抄着手站在门口,瞧着那一人一马消失在街角,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也就是快过年了,图个和气。不然还容你坐这喝茶?早抄扫帚轰出去了——”

他背手转身往回走,脚下大阔大步。

想当初,他们渌州衙门去琅州办事受过多少窝囊气。

帖子递进去了,人还得站在衙门口等,半日也没个回音。好不容易见着人,一听是渌州来的,那鼻孔便恨不得朝到天上去。州里有钱便了不起?大家都是朝廷命官,倒弄得他们像上门打秋风的,挨了冷眼,还得赔着笑把话说完。

今日可算是倒过来一回,那叫一个痛快。

何恩贵越想越舒坦,走到廊下,嘴里不觉便哼起了小曲儿:

“我本是——渌州城里一小官,板凳坐得腰也弯,冷茶喝得肚皮寒——”

他摇头晃脑地拖着腔,唱完这句又清了清嗓子,调门也跟着拔高:

“今儿个是风呀风水轮流转,挺直了腰杆把门看!任你算盘拨得响,是算也算不转————”

末了嘴里又“锵锵锵”地打了一串锣鼓点,脚下踩着板眼,一步三晃地往里去了。

廊下扫雪的小吏看得目瞪口呆,扫帚都忘了挥。

何恩贵瞥见他,声音一收,眼一瞪:“看什么看?扫你的雪去!”

小吏忙低下头,肩膀却抖得厉害。

·

瞿宝砚人在后堂,前厅的事不多时便传了进来。

宝桃儿听得前仰后合,扶着案沿笑了好一阵,好半晌才直起腰来。

“您叫何恩贵去,还真是选对了人。换了旁人,哪能叫陆尚言吃这么大一个瘪,临走的时候脚都气软了哈哈哈哈!”

“也是活该!”想起从前的事,宝桃儿又收起笑意,攥着拳头,神情忿忿,“当初您才到渌州,水患未平,处处都难,他琅州偏在那时候跑来立威风。那副架势,倒像咱们欠了他们什么似的。如今也该叫他知道,渌州不是从前的渌州了。再想拿腔作势,也得先看看是谁的地方!”

说罢,她轻轻哼了一声,转念想起何恩贵,嘴角却又翘了起来:“还有这个何典史,从前衙门里就数他最不服您,您说一句,他恨不得拿十句来顶。这回借您的势,好好扬眉吐气了一回,往后总该知道,跟着谁才不受窝囊气了。”

宝桃儿笑嘻嘻地板着手指头:“这回,既打发了陆尚言,又拢住了何恩贵。一举两得!”

瞿宝砚将手中的文书折好,放进匣中。

“他在渌州做了这些年的官,难得有一回不必看琅州的脸色。这口气,自然是让他自己出才最痛快。”

“那倒是。您没听他方才唱的,‘风呀风水轮流转’!”宝桃儿学着何恩贵的腔调,才唱了一句,自己又笑弯了腰。

瞿宝砚也忍不住笑了笑:“只盼他往后办差,也有今日这份精神。”

“有的,有的。”宝桃儿连连点头,“今日若再来一个陆尚言,我瞧他也不嫌累。”

笑够了,她上前替瞿宝砚收拾案上的纸笔,将散着的几页文书拢齐,语气也轻快起来:“这下可好了。年前这几桩大事总算都有了着落,您也能松快些,安安稳稳过个热闹年了。”

瞿宝砚抬眼望向窗外。

廊下的大红灯笼都已经挂上了,庭中几株常青树上也系了红纸裁成的福字。风过枝头,红笺在翠叶间轻轻翻动,满院都是将近新年的喜气。

瞿宝砚望了一会儿,眉眼渐渐舒展。

“是啊,该过个好年了。”她轻声道。

“但愿从今年起,渌州上下,一年好过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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