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为何拦我?”
“邀你看一场好戏。”
“什么戏?”
“看下去,便知分晓。”
蹲踞在树梢的是位戴着青铁面具的阴翳男鸟,正在冷冷瞥向身侧——化形为龙蚖的男人。
方才他就要出手救下陆甲,却被这人拦下,心中不免升起几分不豫。
“看来……你要的那枚‘雪珀珠’,怕是不易到手了?”阴翳男鸟语带讥诮。
“雪珀珠,哪里有看戏有趣。”
“珠子哪有戏有趣。”龙蚖低笑,眸光流转,投向执法堂前那场未散的风波。
“究竟是何戏码?”
见对方依旧疑惑,龙蚖的得意几乎要溢出眼眶。
早知驭兽宗这般有趣,先前便不该与这呆鸟打什么赌。
那时他们以陆甲能否一日内返回酆都罗山为局,自己分明已再三让步,这痴鸟却偏要逞强,咬定陆甲一炷香内必归。自己只好摇头,将期限宽限至一日。
当时这鸟还愤愤瞪他:“你可是不信我与陆师兄的情分?”
他只是沉默。
直至一日过去,方淡淡开口:“赌约已毕。记得你应承的事——助我取驭兽宗的雪珀珠。”
他信陆甲未欺他。那珠子,定在此处。毕竟他与驭兽宗宗主,也算故旧……他记得,那人的发妻,便来自天山。
当年为求雪珀珠医治痼疾,他亲赴天山,却只见皑皑白骨。
一族之妖,尽殁。
线索就此断绝。
直至陆甲再度提及“驭兽宗”,他才恍然记起账簿上一笔陈年坏账,与那位自天山迁居人间的故人。
“我让你取珠,可没叫你将人伤至如此地步!”龙蚖将目光落向身旁,语气骤冷。
“若不叫他们见些血,驭兽宗岂肯轻易献出至宝?”大鸟不以为意。
“你分明是挟私报复。”
看着榻上气息奄奄的沈星遥,又望了望昏迷不醒的叶澜,籍煜抬手掩面,闷声道:“早说了,你这人……过于凶残。”
“胡言!”那阴翳男鸟立时辩驳,“我在榻上可不凶。师兄离去,定是遇了难处,绝非被我吓跑。”
“那你昨日可见了他?”龙蚖专挑痛处戳,“为何不敢以真容相对?”
大鸟默然。
龙蚖低笑起来:“既如此信他,何不当面问个明白?”
自欺之人,最是可悲,亦最可怜。
“懒得同你分辩。”大鸟面色愈沉,挥袖欲将龙蚖逐回哑市。
“莫忘约定,”龙蚖抢先一步,身形渐淡,“助我取珠,不可食言。”
语罢,人已遁入虚空。
唯余那阴翳大鸟独踞枝头,眸中暗潮翻涌,低声自语:“皆是咎由自取……昔日欺他、辱他,而今还想近他身侧?”
沈星遥在宗门内对师兄屡次动手动脚,废其双腿,不算过分。
叶澜……只能怪他总跟在师兄身后,两次三番撞破自己行事。伤他,亦是无奈。
此刻,绝不可让师兄知晓他的身份。
师兄尚不能接受这般情意。他需耐心引导,徐徐图之……
直至有一日,师兄愿握住他递出的手。
·
沈望山坐在榻边,亲自将药匙递到陆甲唇畔。
这举动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陆甲睁眼时只觉脑中嗡鸣,难以置信——眼前这位德高望重的宗主,竟纡尊降贵至此。
他心下一凛,倏然想起这方天地的荒唐法则:在这等话本里,救你的、伤你的、路过的,都可能转眼成了你的姻缘线。
这念头令他脊背发寒。
“陆小友,趁热服下,于你伤势有益。”沈望山声线温和。
“晚辈自己来便好。”陆甲试图去接药碗。
沈望山却未松手,只淡淡一笑,眼底却无甚笑意:“这些年,你在青云峰……过得不易吧。”
“我……”
“凌长老那般待你,我便猜到了几分。”
“前辈误会了,峰中亦有照拂我的长老,亲近我的师兄弟。”
沈望山忽而抬眼,目光似不经意般掠过他:“那你……可曾怨过你的父母?”
陆甲浑身一僵。
他怔怔望向沈望山侧脸,一时竟辨不出这话是试探,还是另有所指。
“我自幼将星遥寄养在青云峰,”沈望山垂下眼,搅动碗中汤药,“未尽一日为父之责。你说……他会不会恨我?”
“他不会。”
陆甲答得很快。或许少年时,沈星遥也曾困于不被疼爱的阴翳里,可后来他早早学会了放下——有些人,生来就是要学着接受不被爱的。
就像他自己一样。
汤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沈望山的神情。那只执匙的手稳稳定在空中,仿佛在等待一个答案,又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