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堂上忽然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吵吵嚷嚷的百姓瞪大了眼，大理寺一众官员也神游九天似的怔愣着。

“……你说你是秦家祖田的管事，掌管佃租一事，但要状告你的主家对吗？”大理寺寺卿回过神，语气却还是带着不确定，和他不知道落在哪里的视线一样飘忽着。

办案多年，他什么离奇事情没见过，但今日的事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

这是惊悚啊！

在大理寺当官最害怕的不是难案和奇案，是这种沾染上勋贵，告发证据就跟熟透的瓜一样，一个接一个的，直接脱了藤滚到你面前！

这种情况要么是真的重案，要么就是……党派相争。

不管哪一样都极为容易把自己牵扯在里头。

上次是程正清，这次来个皇帝外祖父秦老爷子，大理寺寺卿擦了擦额头的汗，心里想着他最近是不是该去给菩萨上上香啊。

随着大理寺寺卿的问话声，寂静的公堂终于炸了锅，门外百姓们的讨论声一度盖住了孙管事的声音。

“肃静！”

惊堂木再起，但也没能完全止住嗡嗡的议论声。

赵湄在后堂听着孙管事再度指控，字字句句都像针尖一样，全都扎进了皮肉里，在细细密密的作疼。

“他怎么敢！”秦大公子噌地站起身，气得一张脸成了青紫色，说着就要走出去。

赵湄快一步拽住他胳膊。

她发现他胳膊都在发抖，可见是气极了。

她如何能不气，她可太清楚被背叛的心情，但还是劝表兄先耐心等候一会：“阿兄稍等，且再听听他还能说出什么，又能拿出什么证据来。田产归属可不是一句话就能够改变的。”

秦家有着地契在手，全凭他们一句就想要翻案，那绝对不可能的！

大理寺寺卿此时喊了少卿到跟前，两人小声嘀嘀咕咕一阵，少卿掖手站着，表情严肃看向跪地喊冤的孙管事一应人等。

“本官和寺卿大人听懂了你的诉求，按本朝律例，凡是平民状诉，都应该是从下而上，你声称着有冤，却先越过本馆衙门陈告，按律笞五十。”少卿一字一句说得十分清楚，再次引来围观百姓的哗然，他不急不慢地伸手示意众人安静，继续往下说，“你先前也表明了身份，乃秦家管事，仆告主，如若查明实情是诬告，加笞五十外，还应按律判处流放，你可听清楚了？”

还没审问，就需先打五十板子，如若是诬告，那相当于就是把自己往死路上送。

孙管事愣了一下，表情先是变得古怪，后面又显得凝重，闭紧着嘴巴不语。而跟在他身后的佃农闻言已经跳了起来，大声嚷嚷开来：“什么！还要挨板子！你先前可没跟我们说过！五十板子下来，哪里还有命在！”

一个人退却，其余佃农自然连连点头，朝着公堂上的两位大人七嘴八舌开始说自己不告了。

他们还得养家糊口，五十板子下去，不死也残，把一家子人的活路都给葬送了！

大理寺少卿似乎不意外这个反应，回头和上峰对视一眼。

百姓们见他们反悔，在后头也跟着大声嚷嚷。

“你们到底有没有冤啊？

“究竟是受谁胁迫，头一回见着翻供翻这么快的！”

“要真有冤，能被五十板子就吓退？！”

质疑的声音越大，孙管事的脸色就越发难看。

“肃静！”大理寺寺卿再次敲下惊堂木，眼神锐利地看向孙管事，“你们是在把公堂当儿戏吗！究竟是告还不告，你说！”

孙管事听见自己的心脏跳得很厉害，咚咚咚的，好像要在胸腔里炸开。

他手心里都是汗，黏腻得难受，被大理寺寺卿再次点名的时候，狠狠一咬牙大声喊：“告！小的就是要状告秦家！为民伸冤！他们几个只是证人，不算状告人，并不需要承担刑罚！”

“作伪证与诬告同罪！”大理寺寺卿一拍惊堂木，声色俱厉。

不知是拼着最后一搏，还是只能一路走到黑，孙管事在大理寺寺卿的厉色下反倒猛地抬起头，然后重重磕了下去。

额头与石砖碰撞的声音闷闷的，却比方才那一声惊堂木的响声更为震撼人心。

“小的有户部赋役黄册为证！如今黄册仍旧保存在户部，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每户丁口、田亩，即便如今麟册和地契上显示良田为秦家所有，但那之前都是所属村民！不过是他们强抢吞并，让村民成为了佃农，不然就要被驱离，无家可归！”

孙管事声调激昂，末了还抽泣两声，把愤怒悲悯都表达得刚刚好。

方才刚对孙管事等人起了疑心的围观百姓们，内心又开始摇晃，有人已经小声说连板子都不怕、又有户部黄册佐证，怎么看都不像诬告了。

大理寺众人怎么也想不到还会再牵扯进来一个户部。

难道此事的推动还有户部官员所为，不然一个小小管事，怎么会知道户部黄册记录在案的东西。

秦大公子听到这里，已经不能用愤怒来形容了，几乎要把后牙槽咬碎：“他们一环扣一环，户部的东西外人怎知，恐怕要演一场颠倒是非、李代桃僵的大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