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令他意外的是,太子站在鸢飞床前,她虚弱地半倚在床上,脸上并没有掌痕,乾玄宫偏殿服侍的宫人们也好端端站着,唯一一个倒在地上的竟然是太子身边那个小奴婢?!
嫆昭明还没开口问明情况,太子笑着恭敬地行了拜礼,“参见父皇!”
“嗯,你怎么会来?”
“这位姑娘进宫数月,一直病体垂危,不曾得见,宫内又传得沸沸扬扬,说这位姑娘是父皇的沧海遗珠,儿臣实在好奇,今日听说姑娘醒了,便赶忙过来见见,毕竟是皇室血脉,事关重大。”
“你妹妹这件事朕不久后就会昭告天下,你若是没事,就退下吧。”
嫆昭明神色淡淡,踢了踢倒在地上的书红,“这是怎么回事?”
书红极其熟练地匍匐在地,“奴婢言行无状,冒犯了姑娘,被主子责罚,还请陛下宽恕。”
嫆昭明本来好好的心情,被这两人一闹也生出些不渝来,“行了,退下吧!”
“是!”
太子一行人轰轰烈烈地走了之后,鸢飞这才觉得清静了些。
嫆昭明坐到她床边,探了探她额头,放下心来,“还好不烫了,你这一个月可把朕吓得要死。”
鸢飞缓缓看向他,嫆昭明看着是如此温和又开明的一个人,怎么会有一个心机深沉、又心狠手辣的孩子呢?
他既然能养出这样的太子,他自己又到底是怎样的人呢?
“怎么了?怎么定定地看着朕?不认识了?”
“你现在对我说话开始用朕了……”鸢飞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
嫆昭明失笑,“这里是皇宫,皇宫有皇宫的规矩,你若是不喜欢,只有我们父女俩没有旁人的时候,我们还是可以用我自称的。”
鸢飞狠狠皱起了眉,想到棠落说的顶替之事,想起那枚被姚韫举起来的玉佩,想起方才太子来找茬提到的“公主”二字,所以,现在嫆昭明误会了自己是她女儿?
假冒公主这件事,即使是相依为命的妹妹的请求,她也没有答应,更何况方才目睹了皇家威严之后,她对皇宫这个地方更加厌恶了。
“我不是你女儿,这枚玉佩不是我的。”
此话一出,宫人们全都瞪大了眼睛。
嫆昭明面色不改,宽容地笑了笑,“你今年十六,你母亲名讳为姚黛岫,这两桩事没错吧?”
“没错,但是……”
“那你就是朕的女儿!姚韫已经问过棠落,确认你母女二人的身份了。你母亲并没有告诉你你的身份,朕也能理解,你母亲性子高傲,不想踏进皇宫,只想寻一清静之地隐居度日,朕也成全了她。”
鸢飞怔了,棠落已经说了……
“可是鸢飞,你母亲的选择不代表你也要走这样的路,你天资聪颖,也读了不少书,你觉得这世上真有所谓的清静之地?
皇宫确实是一个金丝笼子,你是自由的鸟,不想困在笼子里,朕也能理解。可是天上地下,何处不牢笼?”
嫆昭明循循善诱劝导着不想归家的女儿,鸢飞年纪小,受她母亲思想的影响,憎恶权力、财富带来的争端,这是很正常的。
可权力这东西,真正拥有过的人有几个愿意舍弃它呢?能够毫不犹疑舍弃它的人,不是圣人就是压根得不到权力的人。
鸢飞想起少年时,娘亲不得不变卖家产来维持生计,家里的书一本本减少,娘亲用的纸墨也越来越廉价,到后来娘亲去世之后家里其实已经没什么钱了。
鸦翎姨不得不变卖了山脚的大宅子,三个人搬到山顶道观去住,她也要去山林里打猎来维持生计。
人真的能脱离社会完全隐居吗?她下山赶集时也曾见到过异样的目光、听到过不堪的言语,她把那些污浊抛在脑后,不看不听不想,就能当它们不存在吗?
“天地一囹圄……人生何处不牢笼。”她喃喃道。
嫆昭明扶了她下床,原姑姑及时递过来披风,他推开窗户,领着鸢飞朝窗外看去。
从皇帝的寝宫乾玄宫往外看,能看到太极殿外的全貌,一眼就可以看到文武百官上朝、退朝的所有情态。
鸢飞也看到了,她目光一震。
近处,无数身着玄黑、朱红、靛蓝、碧绿色官服的官员们头顶官帽,他们官服上绣的文禽武兽如同活物一样在正午阳光的照拂下恣意舞动。
隔远了看,那些官员们又好像成群结队的蚂蚁一般,探着触角交换信息,将维系这个帝国所有子民生存的物资搬运到它该去的地方。
在所有人终点的最前方,竟然出现了一个鸢飞无比熟悉的东西,她忍不住惊讶出声:“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