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先离开了教堂，朝南面走百十米，走到十字路口，又朝西面转。那儿全是商店，天使们熙熙攘攘，吵吵闹闹地走过，有些贴着橱窗，恨不得把脑袋伸进去，有些大摇大摆地占着街道中间，让大家欣赏他的风姿，有天使路过，翻着白眼，不满地侧身避开。就像金池一样，什么样的怪家伙都有。

但钻石注意到一件事：这所谓的混乱好像存在着某种规律。

无论真夜带着他朝哪儿走，那儿都会自觉地空出好大一片地，变成通畅的、专设的通道。

再怪异、大胆的天使，都会小心翼翼地绕开他们走。站得远的那些，会好奇地探头朝他们看，有些还和钻石目光接触，点头致意。钻石感觉到不自然，他从来没体会过这种注目。但真夜却神色如常地接受了这份殊荣，目光笔直地向前走。

这无疑透露出了一个事实，大天使在始祖地，或天使之间，恐怕有什么样的名声和威吓。

这像乌鸦在清晨唤人起床时长长的鸣叫，让钻石整个人一激灵：一个恶魔和一名大天使走在一起，和与死亡同行有什么区别？

“长官。我想和你说一件事。”钻石心咚咚直跳，斟酌了很久，转着眼睛，终于下定了决心，学春天他们对真夜的称呼，对真夜说道。

他害怕，但不说更要命，这很可能是他的唯一机会。长官，我不是你的考生，他们认错人了。放我走吧。放我走啊。这话就这么简单。

真夜头也没回，朝某个方向点点头。原来一位天使叫着真夜的名字，朝他们径直走过来，系着黑色脏辫，皮肤黝黑，衣服相当整洁，神色严肃。因为他将翅膀隐形了，看上去像个普通人类。但他大概也不是什么好人，别的天使也绕着他走。

“忙着考核？”那天使说完看了一眼钻石，

“是。”真夜说，“图尔，你在干什么？”

“和玛尔市市长沟通。”图尔简洁地，“始祖天使让我看看能不能找他，增加市民对天使的信仰。”

“结果如何？”

“没结果。马上就要换届了，那狗东西暗示我如果我们支持他继续当市长，他会考虑帮忙办的。”图尔不快地说，“他说要是你去巴特克和伊思家游说一下，要他们在背后支持他，这事会好办很多——你能帮忙吗？”

“我不知道这么做值不值得。”真夜干脆地。

图尔点点头：“你有你的顾虑，我觉得，其实他帮我们了也没什么用。现在人类经济不好，信教的人变少了，与其花那时间到教堂祈祷，不如不要想那么多，多工作挣饭吃，那个才实在。我看现在，我们只能靠一些‘神迹显灵’来挣饭吃。假货天使时不时地做些任务，让受帮助的人觉得，天使真的存在，但这样其实也是辛苦买卖，做一笔算一笔，有一瓶‘泉水’算一瓶……”

钻石有一耳没一耳地听着，似乎是天使内部的事，因此他就不是很关心了。风挺大，帽子都要飞起来，本来头发就因紧张有些冒汗，钻石干脆把帽子摘下，小心地捏在手里，等风过了再戴。

没有别人看钻石。因为他看上去没什么好看的，他没有恶魔都有的犄角，至于恶魔的桃心尾巴，长得很短，藏在裤子里。翅膀竟是灰白绒毛，让人以为是假货天使。小时候，雅克带他去找医生做过检查，医生宣布他很健康，只是有时候，世间难免几件没角短尾又翅膀畸变的憾事。

“哦对了——我差点忘了。”图尔皱着眉头，想起来什么，又说道，“这两天孚威的事你听说了吗？”

真夜无所谓地：“我不知道。”

“他工作出了错，他手下的人也不好过，谁叫他遇到恶魔就是这么着急，说抓到恶魔就该关起来下牢。”图尔笑了笑，“……这两天正在到处找别人工作茬，你也小心一点，如果遇到恶魔赶紧上报，免得他针对你。”

钻石愣了一下，竖起汗毛，图尔已经说完了，他看看表：“好了！我走了！我还要见几个人类。”

“你有什么事？”等图尔走出好一截，真夜忽然回过头来，看着钻石。钻石反应过来，他在询问钻石刚才问的那个问题。

“没，没有。”钻石干笑了一下，好半天才从嗓子里挤出话来，“什么都没有。”

真夜并未追问，带着钻石向前走。走了一阵，真夜忽然转了弯。

这次不是到另一条街道，而是上楼梯。这楼梯设在街上，很长很直，许多天使和假货天使在阶梯上上下下。钻石被五颜六色的羽毛晒得有点头晕目眩。

按异生物铁律：天使的翅膀是白色、恶魔的翅膀像黑色蝙蝠。而翅膀不像天使也不像恶魔，就是假货天使，在未通过天使考核，晋升成天使前，他们翅膀长什么的都有。只有考试成功，受洗后才会变为白翅膀。

与商店街的那些人不同，这些天使、假货天使看上去神色更严肃，讲话十分窃窃私语。和真夜一样，上阶梯的人走向的是一扇巨大的旋转玻璃门，它缓缓地旋转着，收纳着一波一波的人群。

旋转玻璃门内旁侧，左右各站着一位天使，他们都身穿一身浅白色长袍，领口系着金色的羽毛形状的纽扣。

弗一进门，这两位天使就朝他们鞠躬行礼：“真夜长官！”

真夜目中无人，大步向前走去。钻石不知来这儿干嘛，犹豫几秒才跟上了他，但目光还是好奇地跟着这两个天使打转。鞠完躬后，两位又立在原地，对于别的进来的天使，他们可以说是无动于衷，身体直得像一块石板，很有尊严的样子。

不知怎的，钻石不快地哼了一声。但他的不快立刻被惊讶所取代。

在他眼前，是一座金碧辉煌的大厅，四面墙壁由水晶镶嵌而成，地板光亮，大理石照出许多天使的倒影。大厅里有一长排柜台，柜台前都镶嵌了玻璃窗，将里面和外面隔开。

大厅里的许多天使，都正规矩地在那些长柜台前排队。长柜台后，则是另一群天使，他们与外面的天使隔着一层玻璃，戴着镜片，正唠叨着什么——这就是真夜说的“银行”了。

很快有天使走到真夜面前，朝他一鞠躬：“欢迎你，真夜大人！”

说完，他走在前面，引着他们前去柜台。

天使将他引至了左边倒数第二格的，玻璃窗上标有11号的一格柜台。和其他柜台比，那柜台很清净，根本没家伙在那里排队。真夜是它的第一位客人。

柜台后的天使望了真夜一眼，立刻训练有素地站起身，恭敬地说：“真夜长官！”说完，他拿着钥匙，前往他自己身后的一排黑色柜子走去。

趁那家伙用钥匙开柜子的时候，钻石伸着脖子，往旁边的柜台瞧。

旁观的柜台，排在第一位的客人，看他金灰色的翅膀，应该是名假货天使，志满意得。他对他身后的另一个假货天使说着话，那家伙应该是他的朋友：“我不是不能参加考试，但现在我自己就能养活我自己了。”

里面的柜员抬起头来，抬起头对客人报数道：“阻止三个人从车祸中丧命、避免四个人遭劫匪毒手……此次任务你积攒积分共三百二十三，获得四支泉水，缴纳泉水税后为三支。”说完，她打开身旁边的抽屉，里面装有许多支一模一样的小瓶子，用木头塞子塞住瓶口。他从中取出三支，通过玻璃口，传给了客人。

客人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把两瓶装进衣服口袋，剩下的一瓶，他一把打开木塞子，全部喝空了。

钻石咬着手，转着眼，即使在这种危险关头，还是忍不住吞了一口唾液。

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瓶子里的液体，是从人类的信仰里提取出来的力量，无论是恶魔，还是天使，都必须需要依靠它来维系自己的生命。他们都把它叫作“泉水”。

相比第一位客人，那个朋友拿到的东西就少得多。是一支小瓶子，里面只有三分之一的液体，但他还是如获至宝地松了口气。那位更为厉害的客人祝贺说：“这次你得到了十一分，拿的泉水还不错。”

朋友干笑：“……饶了我吧，我这样，大概过个几百年，都凑不到一百万分去参加考核。”

“成为天使也没什么好的。”客人撇嘴说，“一百万分才能进行天使考核，存心为难我们——不如去做自由自在的赏金猎人。”

他们聊着，而他们身边还有许多假货天使。他们在其他柜台前，争先恐后地挤着，排着队，想找柜员登记，领取泉水，像一块石砖压入泥土一样，毫不客气，又非常惶恐。

“我是帮助了人类阻止斗殴！应该是十五积分，不是五！”一位假货天使朝柜员抱怨道，他的翅膀像蝴蝶翅膀，气得在空中扇动，磷片落下来。

“好啦好啦，算啦算啦！”他同行的假货天使尴尬地劝他说。

“怎么能算了！你知道这少出来的十积分积少成多，能提前多久帮我去参加天使考核吗？”柜员坐在玻璃后，无动于衷。假货天使对同伴怒目而视，“谁不想早点从假货天使变为天使，进入伊甸山？不成为天使！我们就是低级务工员！天使们享受分配，我们喝他们的残羹苟活！”

在更远的12号柜台，排满了假货天使。虽说是柜台，其实那没有柜员，只有一堵墙，看样子像是任务板。上面有许多钩子，颜色不一，有金、银、铜色的。那儿许多天使挤在这面墙前，争先恐后地伸手，去抢钩子上的吊牌，它们和钩子的颜色一一对应。动静太大了，以至于墙上挂的钩子，和挂在钩子上的吊牌，都在不安地晃荡。

天使们抢的大多都是铜钩子上的吊牌，而银钩子和金钩子没那么受欢迎。只偶尔有人敬畏地打望金钩子上的那些金吊牌。

人群里传来声音：“金吊牌S级任务以上，保底1000分！银吊牌A- B级任务，保底100分！铜吊牌C-F级任务，保底1分！按需做任务！”

此时，11号柜台的柜员总算在柜子里找到了他要的东西，返过身来，将它递给了真夜。

那是一张薄薄的文书，还附有三支空的小瓶子。真夜将瓶子放进自己的衣兜，又朝钻石挥了挥那张文书，言简意赅地说：“你的东西。”

钻石回过神来，他本来想问其中的含义，但想了想，觉得这时最好还是不要表现出自己的无知，于是只是点了点头。

“走吧，我们还要去一个地方。”真夜提醒他说。

钻石啊了一声，没想到这就要走，当然更多是不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样的命运。真夜转头看他一眼，钻石为了不引起他的怀疑，赶紧闭嘴，跟着他在那些进来的天使间逆行。

走到门口，两位看门天使照例向真夜鞠躬：“祝您幸福！真夜长官。”

语气贤淑。钻石作为同行人，与有共荣，也接受了这份祝福。钻石的思考下意识地被打断了，朝他们望过去。结果看到他们鞠躬时倾情露出的后脑勺和发旋。

天使从来都飞得那么高，恶魔们只好藏起来，更别说观赏。

这群天使那么谄媚，却没想到他们恭敬的对象还有一个恶魔。

钻石不由轻蔑起来，他忍不住回过头，恶作剧式地回敬了他们：“祝你们不幸福！”其中一个天使好像听到了，错愕地抬起头，看了他两眼。

等走出门，钻石才发现，真夜正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钻石一下红了脸，他怕露了馅，停住脚步，装模作样地问他道：“长官，我们现在还要去什么地方？”

真夜笑了笑，有些讽刺地：“不然，你去问问那两个天使？”

他目睹了全部。钻石脸红得更厉害了。

好在说完这话，真夜也没有再指责的意思。他根本没有看钻石，径直离开了，因为走得太快，一下就消失在了天使群中。

钻石犹豫了一阵，还是选择跟上去。在这一地带，天使来往，如潮水般汹涌。混在其中逃跑，并不比跟在真夜身后安全。

好像专门和钻石作对一样，之前真夜一直走得不急不快，这时钻石决定跟紧这家伙，他忽然走的快的不行。钻石好不容易才跟上他，真夜忽然又慢下来，钻石一不小心，便超过他半步，一下又刹住步伐。钻石累得要死，这下窝了火：“我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