钻石一路狂奔，他迎着皎洁的月光，沿着鹅卵石小路，轻车熟路地跑到一栋围了白色矮墙的花园小房子前。这栋小房子左右都是住宅，并没有挨着商铺，因此算是较为宁静。钻石用拿报纸的左手叩响了门。一会以后，一个和蔼可亲的恶魔老太太，也就是乔西法的妈妈百合来开了门。她看到钻石，十分高兴，拉着他进去。而乔西法的爸爸，马笛，正戴着老花眼镜，在研究棋盘，见着钻石来，马上要他和自己下棋。钻石便被留在那里，陪了老人家足足一个半小时，才和他们道别。

钻石还想着稀客要给他说的事，出来后就朝野驴饭店走。走到那儿的时候，稀客正好在关门，手放在锁链上，轻轻一扣，店门便算锁上了。

店员们和稀客道别，向四面八方散去。钻石在散落的魔群中走到他面前，稀客见怪不怪地看他一眼，向他打招呼：“来吧。”

是要和他说事。钻石明白了，跟着他走。

不过，稀客没有马上开口，而是安静地朝南方行去。见他如此，钻石也不着急，只是和他并肩，向前走着。

走了不到一阵，就看到螺旋形的，通往金池地下第三层的台阶。

稀客走在前，钻石走在后。两位恶魔下了台阶后，继续并肩走。

金池第三层的夜，比前两层更深、更黑，或者说，更像身处地下。其实这儿白天也黑做一团。因为这儿居住的恶魔比较穷，不像前两层，可以交得起人工昼夜的工程费，因此就承受着夜般的死寂。不过，他们会在自己家门口点上煤油灯，这样走路的时候不至于摔跤。

“你明天干嘛？”稀客忽然说。在这样黑的道路间行驶着，他倒是若无其事，毕竟已经走过许多次了，轻车熟路。

钻石正在看街边的那些建筑物，和第一层、第二层不同，这里的房子是木制的，在悠悠的、红色的煤灯下，隐约看到其轮廓。要是一不小心，煤灯碰到木头，燃烧起来就不好了。

可以说，只要有点钱，恶魔们都会搬到前两层，因此住这里的恶魔越来越少。但最近不是这样了，有许多年轻恶魔十分贫穷，他们勉为其难地在这里居住。当然，白天的时候，他们都会在金池前二层，乃至人类世界乱窜，一点都不想回这里。

他还想着稀客要和他说事，一直等着。但现在见是这样若无其事的问题，想了想，抓耳挠腮，有些困惑地回答说：“继续找工作？”

他打算过两天找机会去猎林瞧瞧，找索尔老爷说的赏金猎人做测试。今天忙的太糊涂，根本没去成。

稀客叹口气。

钻石有些迷惑地说，没懂他的意思：“怎么了吗？”

稀客说：“我问你，今天你考试的时候有没有拿到徽章？”

他见着钻石在昏暗的灯光下边走，边局促地掏自己的衣兜。街边，有许多双眼睛正盯着他们，那是在这里居住的人的眼睛。他们没有恶意，只是夜晚太长，他们又没有钱娱乐，干脆从屋里往窗户外往瞧，盯着路人发呆。

钻石掏了好一阵，掏出一个大拇指大小的黑色徽章，那是一朵黑蔷薇，做的十分精致，在烛火的映照下像只狡猾的眼睛。

“这个？”他茫然地。

稀客接过去，打量了一番，自言自语地：“那你也一定立誓约了。”

“什么誓约？”钻石脱口而出，忽然想了起来，他在教堂的时候，真夜让他手在上，真夜手在下，接着他感觉到一阵力量拂过。

他并没有当回事，但难道那个东西就是契约？

稀客看钻石的脸色：“恐怕你进入天使考核的规范已经起效了。”

“规范？”

稀客看他愣神的样子：“规范就是，和天使的契约。一旦设立契约，如果中途弃考，会受到来自天使的诅咒。”

“什么诅咒？”钻石下意识地。

稀客摇摇头，皱起眉头回忆：“我不知道，据说五花八门，什么样的都有。我听说过的，有像是断手断脚啊，双目失明啊，当然这还算轻的，五马分尸啊，暴毙街头啊……”

钻石心越听越凉，呆呆地望着稀客：“也就是说……”

稀客的脸无情地望着他，在黑暗的火光中，显得十分神秘和笃定：“……也就是说，你你已经和考官立了必须考完天使考核的契约，必须去考完。”

好半天钻石都没说出话，瞪着稀客。

“你没开玩笑？”他艰难地说。但他知道稀客从不会在这种事上给他开玩笑。

“要是玩笑就好了。”稀客平静地回答他。

他们再在黑暗里向前走。忽然，钻石觉得眼前的道路变得很长，身体也很重，以至于他不可能走到台阶那里了，衣兜里的泉水瓶也没什么用了，并不让他感到开心。同时，在这之前他根本没来得及去考虑的事，也就是稀客他们说的人类家族要暗杀他的事，此时也一并后知后觉地涌上心头，让他喘不过气来。仿佛他已看到自己经被真夜发现是恶魔，冷冰冰地处以极刑，而那些人类家族在身后追赶，如鬓狗一样吃他的尸体。

稀客看到他的表情，安慰说： “但没关系，总共只有三场考试，你已经考完了一场。”

钻石双眼无神地抬头看稀客一眼，很颓废，没讲话。

“……再说，天使们既然已经让你进入考试了，应该没发现你是恶魔。只要你安安稳稳地把剩下两场考完——考砸就行，应该就没事了，他们只会记录你顶替的这位天使考砸了。”

钻石悲观地反问：“万一考过怎么办？”

稀客笑得有些轻蔑。

“天使考核，我听有些人说过，要求非常严苛。”稀客说，“说是严苛，是因为考试前置要求很严格，假货天使要做各种任务，积分到一百万分，才能考试。而如果考试失败，那就得积分清零，重新攒分，一直到可以第二次考试。二是考试没有标准，内容千变万化，由考官随意出题，据说一般是考官他们自己要处理的事务，分派给考生，考官根据考生的完成情况打分，决定通过还是不通过。”

“赏金猎人里，我认识不少假货天使。”他们拐了一个弯，离通往四层的阶梯只有不到百米的距离，“他们百分之九十精心准备了，都没能考过。”

钻石抱着手，难以理解地：“这么难他们还考？”

“因为要是你成了天使，就能到伊甸山去，地位比假货天使高很多，甚至还能管理那些自己昔日的同伴。比如说，你如果是假货天使，你得做那些让人类产生信仰的任务交给‘银行’换积分，换泉水。你要是天使，就算你什么都不做，还是可以定期领取泉水。”稀客慢悠悠地说。

原来白天始祖地真夜带他去的那个‘银行’是这么回事。钻石挠挠头，不知该怎么评价，过了好一阵，他感慨道：“那他们也，不太好过啊。”

“是啊。虽然他们现在压制着我们，成了优势种族，但人类就那么少，就算所有人都信了天使，按照他们现在的数量，‘泉水’也不够分的。更别说现在经济萧条，不信的人越来越多了。不然他们的始祖天使怎么要宣布‘只有考核过的天使才是天使呢’？”

这条连钻石这个无知的家伙也听说过，原本以前天使生下来就会经过始祖天使受洗，但现在，只有经过考核的假货天使才能得到受洗，被承认是天使。

“所以呢，那些假货天使们像面前有胡萝卜吊着的驴，拼命做任务增加人类对天使的信仰，榨出来的泉水自己不能吃，还得缴纳到他们的银行，先给伊甸山给那些天使老爷们用，剩下的才是自己的……这样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自己也可以做老爷……”稀客的步伐在黑暗中响着，不疾不徐。

钻石想了一阵，忽然想起稀客之前说的，追究道：“还有百分之十呢？”

他说的是参加天使考核的家伙们。

“百分之五考上了，百分之五是不想考，干脆当个吉普赛人，加入赏金猎人队伍。”稀客回答说，“毕竟做赏金猎人，替买主做事，不用攒积分上缴泉水，赚到的都是自己的，还能拿钱。”

“……虽然是赚一天，过一天，但各有各的活法。”

赏金猎人这行有天使，有恶魔，甚至是人类，这个并不稀奇。有些是填饱肚子的小任务，比如有些天使富有但能力差劲，从银行里接了任务完不成，干脆出钱拜托赏金猎人帮自己，到时候他再交上去。还有些是见不得人的和人类挂钩的勾当，赚得就更多。

对恶魔来说，做赏金猎人，接来自各种异生物甚至人类的任务挣魔币，相比这是一条不错的出路了。毕竟人类经济萧条，天使们不好过，他们只会更加。因为信恶魔的更是少数中的少数。再说天使们几乎垄断市面上的任务，恶魔们只能捡漏偶尔做几个。眼下‘泉水’不好搞，大家都灰心丧气，连带着金池经济也莫名差劲。

“而且你运气难得。”稀客说，“抽到大天使做考官的几率很小，对你来说是好事。”

钻石并不了解，看着他。

稀客解释说：“天使考核考官不定，大多数时候是天使做考官，也有倒霉蛋会挨到大天使来做考官，概率是千分之一。一般来说，任务很难，毕竟他们默认天使能达到一百万积分，实力都不错。而大天使布置的就更难。”

“怪不得！”钻石回想起那假货天使的逃避之态，终于明白了。

“但大多数天使，他们的积分其实全靠时间积累，能力一般。”稀客看了钻石一眼，所以像你这样的混入其中，也不突兀。”

“说真的，你也不用太悲观，你考不过的几率是百分之百。不要让天使看出来你用的是‘热念’，不要让他们认出你是恶魔，但也不要故意考太砸。三场过后，自自然然地失败，你和他们再就没有瓜葛。”

“隐藏起来对你来说应该挺容易……”稀客看了一眼钻石背后的翅膀，“你没有恶魔的角、翅膀也不像恶魔，他们就算用显形法看你的角和翅膀，恐怕也以为你是同类。”

“可我有尾巴呢。”钻石听着，觉得好点了，但仍有点担忧地说。

“难道他们扒开你的裤子看啊？”稀客没好气地说，“行啦，别杞人忧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