钻石不觉得这是个很难的任务,想要搞砸也容易。所以,这时不是对任务的痛苦,而是另一种焦虑填满了他。
马路上有不少的车和行人,从小小的窗口看出去,很难分清敌友。钻石总觉得身后有人,还隐隐约约闻到那水果的腐臭味。他有些想提醒真夜,有人在追杀我,他正和自己一起呢。但他们的气氛那么冷淡,他不好给真夜说,再说恐怕说了也不管用。要是真夜说那你自己走,把他踢下车,当街死亡,他可不想。
窗外,玛尔戏院的标牌一晃而过,许多人围着戏院门口的海报说笑。这儿是玛尔的市中心,无比热闹。
真夜对这些场景无动于衷,他目不斜视,直接让车左拐,上了一条坡道,那儿站着好几个守卫,见着车牌,他们朝旁边让了道,叫这辆小黑车通过。
钻石看到坡道旁边的标牌:“银眼”。
通过守卫的检查,他们就正式进入银眼了。
一片安静的树荫从车窗外飞驰而过。远处,时不时冒出栅栏,围起各式小庄园的边界。
眼见后面并没有跟车,钻石松了口气,全身松懈下来。毕竟是银眼,不是谁都可以进来。
他们走了一节,沿着分岔口,进入了一条下坡道。
阳光很好,映照着十米外那扇高高的庄园大门。它正对外敞开着,表示着欢迎。
真夜逐渐放缓了车速。那扇黑色铁门的左右,立着两位身穿黑制服的人。刚才站的太远,他们像米粒那么小,现在钻石才看清他们的面貌。
其中一位主动向他们的车走过来。他俯下身,透过摇下的车窗,看见了真夜的脸,也瞥到了钻石。接着,他庄重地点了点头:“真夜大人,请进。”
他直起身,头发在阳光中闪烁着,显得有点油。汽车重新发动起来,嗡嗡地向门内驶去。而他朝汽车尾鞠了一躬,忙着检阅下一位来宾去了。不到片刻功夫,又有一辆车从树荫中驶来,停在庄园门口。
钻石对这一场景并不惊奇,他知道宴会,更知道银眼是什么样。
他将身子更窝进了椅背一些,看着修剪整齐的灌木和各色花朵从他的眼前消失。路是那么笔直,它趾高气昂地通往一座气势惊人的宅邸。那宅邸遮蔽住蓝天,高高在上地俯视着停在自己周围的汽车。钻石盯着它,立刻想起了索尔老爷的那座石房。
银眼尽是这样的豪宅,它们隐藏在清净的树荫尽头,是玛尔市那些最有权势和威望的人类为自己造的家园。
“欢迎您,真夜大人!”进门时那洪亮的声音,让钻石即使有所防备,还是吓了一跳,
大门内站着许多男人,许多女人,真夜一踏进门,他们就把腰弯得不能再低,整齐划一地表示招待,好像很久以前就见过他,并为认识他感到荣幸。至于钻石,很理所当然,虽然他走在真夜背后,但根本没人问候他。
不过,钻石也丝毫不觉得烦恼,他只是个金池的小小恶魔嘛。他有生以来和这种地方的联系,就是求人家给自己找工作。
而在金池,就算是索尔老爷,也没有这样的架势过。对他来说,这一切都很新鲜。
他津津有味地伸长了脖子,自得其乐地打量着这座宅邸的内部。这儿,高到令人吃惊的天花板和上面的水晶吊灯齐头并进。两台阶梯挨着墙,像蔓藤一般小心地攀升上去,通向二层的一扇红色木门。那道木门轻轻掩着,透出隐约喧闹的说话声。
“哎呀,真夜大人!”语气有点太浮夸了,像周围围着巨大的苍蝇的甜蜜苹果。
说话者是个男人。他的脑袋从二楼的木门里冒出来。一面说着,那人一面迈着大步,兴致冲冲地从二楼下来,走到他们面前。
“巴里大人,您好。”真夜笑了笑,鞠躬说。
这引起了钻石的兴趣,他打量着来人。那人四十来岁,头发茂密,眼睛炯炯有神,身穿蓝色的燕尾服。
巴里,也就是任务里那个人,见着钻石笔直腰身,仔细地看着他,也好像起了兴趣,反过来细瞧着钻石。
钻石忽然想起来自己还在被人追杀,被人这么盯着瞧,无异于自暴其短。他赶紧按下帽子,将自己的半张脸藏了起来,假装后知后觉地鞠躬说道:“巴里大人好。”
“这是您的?”巴里惊奇地说。
“佣人。”真夜毫不犹豫地回答了他,“他礼数粗浅,不好意思。”
钻石听到他这么称谓自己,抬起头,诧异地看了真夜一眼,真夜没有看他。
巴里殷切地大笑起来:“大人请进。”
他向真夜伸出手,做了个您请的手势,对着的正是他刚才出来的那间屋子。
真夜却没有动,巴里也就在原地等他。真夜朝他点点头,不慌不忙地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而他脖子上有什么东西随之一动。原来那是一条细长的银项链,之前掩在西装内,不引人注目。那吊坠一闪,根本使人来不及看清,便一下没入到真夜开了两格衣扣的白衬衫里。
如此随意,在别人家,显然是一件失礼的事。不过,巴里只是面不改色,仍温顺地望着这位大天使:“我帮您拿?”
“拿着。”真夜命令说,将那件西装扔给了钻石。
钻石正抱着手,在旁边看人拍马屁,他下意识地伸手接了过来,却不知是怎么回事。
巴里见他这样,大笑起来。
“挂在那边,反应不要太慢了。”他有些好心,又有些轻蔑地对钻石说,跟在真夜身后走了。
其他仆人都朝钻石这里瞧,那是一种对这同类同情,又有些忍不住笑话、幸灾乐祸的眼神。
钻石抓着帽子,站在原地,只觉得有些窝火。
他倒是无所谓真夜这么对他,然而,刚才真夜那轻蔑、无所谓的语气,以及所有人当应声虫的行为,让他感觉到了这一场合的狡黠和卑劣。
他有些怀疑,真夜是在为之前的事报复他,要么是想羞辱他,却没有任何证据,过了好一阵,他才不乐意地拽着衣服,跟着走了。走了几步,他还是不高兴,喝一声,朝光亮的地板上吐了口水。那些男仆和女仆看到了,瞪大了眼,震惊于他的粗鲁。
钻石才不管呢,他随着那两位不知情的老爷,大摇大摆地跟进二楼的那个房间。
“这是我的会客厅。”里面简直是人声鼎沸。巴里亲呢地巴着真夜的肩膀,得意非凡地介绍道。显然,他对这地方精雕细琢了很久。墙上挂了照亮房间用的电灯,熏得背后的丝绒窗帘很有气韵,地上铺了厚地毯,供着那些崭新、沉甸甸的长桌和沙发。而那些宾客,钻石猜都是达官贵人们,就在这房间里行走着,和彼此交谈。
钻石觉得有些无聊,盯着墙发呆,巴里回过头看到,误解了他的神色,拍他的肩膀,哈哈大笑了起来:“没关系,许多人都没想到——他们给我说,巴里啊巴里,你居然还有这能耐。”
虽说对着他,眼睛却意味深长地看着真夜,观察他的反应。
“来,这是我的妻子。”他好像想到哪儿就说到那儿,亦或者早就准备好了,现在只是像变戏法一样,从魔术帽里一件件掏自己的东西。这么拥挤的人群,他不知从哪儿拽过来一位夫人。
那位夫人约三十余岁,眉毛倒竖,嘴拉长撇下来,气质十分严肃,和她头顶戴的那顶柔美的白帽子很不匹配。巴里却毫不察觉,自如地向他们介绍说:“文福。”
“您好。”真夜向她鞠躬。
文福挤出了笑容:“您好。”
又有人来门口了,仆人们发出洪亮的招呼声,巴里赶紧向真夜点点头,意思是等会再来和您说,彬彬有礼地招待宾客去了。
文福一下落了单,孤零零地站在他们面前,像被丢弃的玩具娃娃。
她有些尴尬地将自己的手指握在一起,却不失礼仪,朝真夜点了点头:“请各位好好玩。”
和她给人的感觉不一样,她没入人群的姿态十分轻盈。
钻石朝豪宅吐完口水,心情好了些。他看看揽着客人的巴里,又看看文福,她自个儿走到房间的角落,举着高脚杯,慢慢地喝酒。
钻石琢磨了一阵,想到自己的任务:“是她想离开吗?”
他记得那个任务,而他觉得眼前的场景,很像那么一回事。
他有点担心真夜不理他,但真夜看他一眼,还是专业地提供了任务的信息:“是巴里想。”
他们站在离门口两步的位置,几乎是在墙边,不太引起人注意。
钻石可没想到,但他很快觉得情有可原。他抱着真夜的衣服,认真地想了一会自己做假冒爱神的可行性。
“可是……他不爱她啊。”他匪夷所思地说,再说巴里看上去很虚伪,也很势利,“这怎么重归于好。”
真夜看了他一眼,傲慢地提醒了他:“那不是我的,那是你的职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