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到七点，钻石就醒了。火光从窗口映照进来，好像过红的太阳。他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胸口上的书滚到一边去。他忍着困意，把它捡起来，发现是那本《百年天使，千年模拟》。钻石抓住它，塞到枕头下，昨晚他就是读它睡了过去。

又过了五分钟，钻石不情愿地从床上起身，拖着沉重的身体去洗漱。十分钟过去，他戴好他那顶泛白的牛仔帽，出门去了。

无论白天或黑夜，金池第四层都火光招摇，岩浆河缓慢地流动，垂向地心。天色还早，泥瓦小平房的主人们大多在酣睡。天空之中，一些乌鸦扑扇翅膀横飞，停在房梁上，它们起得最早。其中一只和钻石对视，又黑、又大的眼睛里倒映出整条岩浆河，宛如四溢的鲜血。

不远处忽然“卡刺”一声。那儿站着个恶魔，就在岩浆河旁，钻石要经过的地方。那是一位面熟的家伙，钻石没想到他起那么早。钻石上次回来也见到过他，那时他怨恨地盯着隔阂钻石。此时他孤单一个，叼着烟斗，脸上的伤疤因火光闪闪烁烁，明暗不定，目光像埋进墙壁的钉子，朝向钻石，扎得很深。

钻石假装没瞧见他，目不斜视地走过他旁边。

“你！”梦魔却叫住他。

钻石不情愿地停住步伐。

“你这个恶魔！”梦魔说。

钻石看了他一眼，镇定地回答他道：“你不是吗？”

那些伤疤像许多条缠在一起的蜈蚣，在梦魔的脸上攀爬：“你伤了我的脸！”

钻石冷冰冰地：“那是因为你当时用石头在后面追打我。”

“你叫那些乌鸦，伤了我的脸！”

“你追赶我不止一次，你打我，掐我，觉得我没有家人，没有朋友，那就什么都做不到。当时你说，你要把我丢进岩浆河。”

乌鸦在上空发出高昂的啼叫，掩盖岩浆河的流动声。梦魔沉默了，接着他说：“我迟早会杀了你，你这个怪胎。”

钻石没有回答，他径直离开了。他上了楼梯，穿过第三层暗无天日的黑夜，而二层天早就亮了，人造的阳光明媚地照向大地。钻石躲过运货的大车，深吸刚出炉的面包的香气，像一只敏捷的老鼠一样飞奔。他已看到野驴饭店那只蠢驴头。黑猫听到声音，探出脑袋，扇扇翅膀，扑腾飞过来。钻石停下步伐，它便把他的肩膀当成码头停靠。

“怎么来这么迟？”稀客问他，正站在柜台后擦酒杯。他面前放着好几个玻璃罐，里面装着金黄色的蜂蜜，色泽完美。

“昨晚熬夜了。”钻石鼻子紧抵着那几个玻璃罐，十分眼馋，“看书。”

“看书？”稀客擦杯子的动作停了，稀罕地说，“说来听听。”

钻石瞅了他一眼，回答说：“就是《百年天使，千年模拟》。”

“假货天使们看的。”稀客了然地。

他果然知道，钻石心里嘀咕。

“我怕我出状况，先看看。”钻石还想说，“还有……”他一下停止了，小心地瞥一眼稀客。他差点说了他是在看热念相关的东西。

两次考试下来，钻石已发现他对自己的力量一无所知，更别说控制。

昨天晚上，回到家后，他突发奇想，想试试看，能不能在天使那本书上找到相关的热念使用方法。毕竟他手上除了这本书，可以说是一无所有。

好在稀客没注意，他擦完最后一个酒杯：“走吧，我们得把蜂蜜拿到马蒂和百合家去。你拿一罐，我拿一罐。”

钻石精神一振，猛的直起身，黑猫叫了一声，从钻石的肩头飞走了，飞到桌上梳理自己的羽毛，钻石和它挥挥手：“拜拜！”

“天使即真念，一般而言，分为力量型、疗愈型、魔术型、灵光型四种类型。力量型适宜于战斗，对敌人的身体施加以生理伤害。疗愈型适宜于净化异生物和人类的疾病，并可以设置保护屏障，魔术型可以在经过训练后，施展一些特定魔咒，如火咒、诅咒、誓约咒等。灵光型偏向于从心理上引导人心。一般而言，一位天使一般具有其中一种类型的能力，少量卓越的天使则同时具备两至四种。”

“而恶魔，拥有同等的四种类型能力，然而，和天使不同的是，他们的‘灵光型’能力被称为‘附魔型’，也就是注视人双眸，进行暂时的命令操纵。但不同的是，当该招数用在永久性改变个人心意时，天使是使用灵光，让人类获得平静，最终帮助他们在理性里改变心意。而恶魔则无法做到这点，无论意图为何，他们都只能使用‘附魔型’引导人心，令人类顺从欲念，激情地顺势而为。

……除了这四种类型的力量之外，尚存在有一些无法命名的其他能力。……”

昨晚翻阅的书本，钻石别的都记不得了，只有这些犹在眼前。对热念的描述短得要命，天使们并不希望向假货天使们介绍恶魔的更多事。但就这些信息而言，已让钻石有所猜测。

狂热、激情、煽动……这些描述，他感到他的能力和“附魔型”尤其相像，“注视双眸”，念出所想就能起效。之后，他又特意看了一遍《百年天使，千年模拟》，之前他阅读过的“施加魔力时要专注，望人类眼睛直视，声音洪亮……”，上一行写“灵光型使用”，正对应着“附魔型”，钻石魔力为何在其指导方法下起效，也就有了说法。

而这也能解释，为何文福夫人经过他的热念后，没有跟随巴里，反而和佳森跑了。当时，钻石还以为是热念没起效，又或是自己搞砸了，十分疑惑，但看来，是“附魔型”热念本身的问题，因此文福夫人在其的煽动下“顺从欲念”，遵从本心。

钻石不觉得这是坏事，反而松了口气。不过，这口气并没完全舒展。还有一个问题他仍在想，只是这本书上没找到。他还记得那种怪异的、温暖的感觉，莫名其妙间，他忽然陷入他人的回忆，无法自拔，拿又是怎么回事呢？

“你的考试怎么样？”稀客问他。

钻石猛的从思考中回过神。

“砸得挺厉害的。”他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想起两次考试的场景。第一次索伦死了，第二次巴里死了。他还什么都没调查出来。

“你听上去倒是挺失望的。”稀客上下打量他，评价说。

钻石抱紧怀里的蜂蜜罐，竟然感到心虚：“有吗？”

“你觉得呢？”

听到反问，钻石挠挠头。思考了一阵，他坦诚道：“也许吧。”

稀客盯着他，听他讲话，像在等他解释。

可前几天的时光涌入脑海，在稀客的目光下，钻石一下不知从何讲起，过了一阵，他斟酌着，唯一想起的，竟然是真夜的脸。真夜苍白的表情，真夜和他说的话。不自觉间，他脱口而出：“其实我相处下来，……觉得大天使也没那么可怕。”

钻石听见嗤笑一声。他诧异地抬起头，从晃神里抓住现实，只见稀客沉着脸，严肃地望着他，和平常看上去一点都不一样。

“这话你和那些消失的恶魔们说去吧。它们可是没机会谈天使可不可怕的。到现在我们都不知道它们在牢里怎样了，要么是‘归家’了，有些也许还不如‘归家’了强。”

他没有看钻石了，只抱着蜂蜜罐，在人流间往前走。

“……不要以为自己在玩游戏，你很可能是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

他话说到钻石心坎上，一时间，现实的影子径直越过两次考试来建立来的微妙、奇怪的感情，像箭射中了靶。他想起恶魔奸细、想起多瑙之战，想起逼退到地下的恶魔们，也想起那些消失的恶魔们，他们和真夜的形象挤在一起，像彼此攻击的矛和盾。

“你说得对。”过了一阵，钻石嘟囔说，承认了自己的错误。

稀客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他，只将蜂蜜罐抱得紧紧的。

“……但你从哪里知道这么多的？”钻石想了起来，咄咄逼人地反问他。

稀客一怔，这下一转攻势，成了被逼问的那个。

过了好一阵，他语气轻松地回答道：“我有我的渠道。”

钻石怀疑地皱鼻子，小声嘟囔：“……你最好别让我逮到什么。”

稀客没回答他，不知是否是心虚，而钻石没机会再逼问他，因为马蒂和百合家到了。他们穿过雕花的栅栏门，和花园里种的那些花草打了个招呼。钻石去敲了门，他只抱了一罐蜂蜜，还腾得出手。不一会，门内就有了动静，一位发色和犄角都是银白，围着围裙的中年女性来开了门，她看上去很高兴见到钻石，也很高兴可以见到稀客。

“百合阿姨！”

“百合。”

钻石和稀客同时说。而她亲昵地接受了他们两人的称呼。她拍拍稀客的肩，转头过来挽住钻石的胳膊，将他拉进客厅。

“瘦了。”她看了他好一阵，隔得这么近，钻石都可以见到百合阿姨脸上的皱纹，“今天有你喜欢吃的蜂蜜面包。”

说到蜂蜜，她想起来，回过头对稀客说：“上次你送我们的蜂蜜真是太好了，稀客，第一次见到这么好的。”

“是啊，他来是吃面包，我呢是给你们送货。”稀客抱怨说。

“行啦。”百合心情很不错，“钻石，进来吧。”

他们进了客厅，这客厅特意用了大落地窗，阳光从窗外射进来，令米色的墙壁显得十分柔和。一个身材高大的恶魔老头缩在皱巴巴的沙发上，身边全是书，他用手沾了唾液，将书翻到下一页。

百合咳嗽一声。但回答她的只有翻书声。他看书太沉迷、太认真了，连外界的声音都变成了一种干扰。百合放弃了，示意他们跟他进厨房：“别理马蒂，他还在看他那些资料。”

马蒂忽然抬起头：“谁？百合，你咳嗽了吗？”

稀客把蜂蜜罐放在灶台上：“不是，是我，马蒂。”

“哦，稀客啊。”

他转身就出去了，和马蒂谈天说地。钻石也小心地将蜂蜜罐放下来。但他并没打算出去。他小心地、悄悄地靠近那位守着大汤锅的银发恶魔，他看上去百无聊赖，恨不得将锅砸了。也许钻石能让他没那么无聊呢？钻石怀着坏主意，慢慢伸出手来。但还没等钻石碰到他，乔西法已握住勺柄，冷冰冰地：“你敢试试看。”

他是什么时候发现他的？钻石赶紧把手背到身后去。

百合用勺子敲台边，催促乔西法说：“还不赶快干活儿？”

乔西法面色沉下去，却乖顺地松开了汤勺，无可奈何地不讲话了。钻石觉得得逞，高兴地探头盯那个大汤锅，汤已经煮得很熟，散发出牛肉和咖喱的香气。为了赔罪，他向乔西法伸手，示意他道：“我来守吧。”

“谢谢你，钻石。”百合又朝乔西法，“下次专心点行吗？得搅搅汤！”

乔西法一声不吭，只沉默地听。钻石拿过汤勺搅汤，兴高采烈地看着。百合训话乔西法的场景，他看一百次都看不腻。这很可能是精神胜利法，乔西法可以骂他，百合可以骂乔西法，钻石自觉报了仇。

“去，把蜂蜜罐拿过来！”百合命令乔西法说，“我要做蜂蜜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