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佑玛尔……天佑玛尔……”从下传到上,飘进小屋子里,整个都是。
他觉得这话题就此结束了,趴着窗户,在阴森森的阴影里打哈欠。但真夜沉默了一阵,忽然主动说:“……为什么救她?”
他没看钻石,只看那些流浪汉们,所以钻石觉得他应该是随意一问。
“卡林?”
“卡林。”
“我看到了啊。”钻石摸摸自己的手臂,伤口处有些发痒,这可能就是伤好后都会有的感觉,“我没想那么多。”
真夜却说:“我也看到了。”
说完这话,真夜仍看着窗外。风吹起他的头发,真夜看上去十分安静,还有点冷漠,就像个天使,绝对的大天使。钻石想起刚才卧室里看到的那幅画。差不多就是那样。只是,真夜看起来好像更不高兴,一些悬而未决的疑问,始终存在于他心里。所以他才如此冷漠,如此无坚不摧。
天佑玛尔……天佑玛尔……
“……你是不是,记仇啊。”钻石一怔,猜测地说,“因为她没洗干净你跪的狐皮毯子。”
真夜一下笑了。看起来倒不像画了。因此钻石觉得他也更漂亮了一点,钻石忍不住咧裂开嘴笑了。
钻石转着眼珠:“你不是逮着了那个……杀手吗?”
“是吗?”真夜反问他说。
“是啊。”钻石说,“我昏迷前看到了。”
“安里。”真夜提醒他说。
“对,安里。”钻石停顿了一下,“她怎么样了?”
真夜回答说:“他们还没有查清楚她的身份。她死得太快了。但应该过不久就会发现她是巴里家的人。”
显然,真夜也记起了她。
“那西维家和巴特克家岂不会?……”钻石立刻反应过来,他的思绪绕了个圈。巴里家的安里来暗杀巴特克,巴里是西维家的人。巴里死了,又似乎和西维家、巴特克家都脱不开联系。
“也许。”真夜说,“不过现在他们还忙着调查别的。你睡着的时候,但丁来电。他们在花园的井里发现了仆人的尸体,死了没多久,也就不到一天。安里应该就是杀了她混进来的。”
“……安里也是杀了露易丝的凶手。”钻石喃喃地。
真夜看向他,顿了一下:“你怎么这么认为?”
钻石把自己的手握在一起:“我看到了。”
怕真夜不理解他的意思,钻石告诉他:“是嘉华给我们端酒的时候,我碰到他的手指,结果看到他的回忆。回忆里他在旅馆,看到杀露易丝的凶手的脸。那个凶手就是安里。”
他一口气说完,说完有点担忧,假如真夜没法理解他。但真夜听了,却没有多问,而是看着他。
他看得有点久,钻石甚至不太自在了。像他不仅是在看钻石,还是钻石身体里的某种东西。那东西藏得很深,而他却因为某种原因发现了它。
“这件事暂时不要告诉别人。”真夜移开了视线,“钻石。”
“知道了。”钻石见他总算说话了,松了一口气。
他们都没看彼此了。真夜看着远处,而在流浪汉的歌声里,钻石也打望着巷子,仔细地观察对面墙壁上脱落的石灰。手下的铁窗栏逐渐捂热了。他和真夜间重回一种宁和的平静中。
“你是好样的。”真夜突然轻声说。
钻石愣了一下:“……?”
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真夜又说:“你救了卡林,完全是出自好心。”
他说得有些苦涩,然而钻石没察觉,抿住嘴唇,好一阵才嗯了一声,觉得不好意思。
“……也谢谢你。”
过了一阵,钻石忍不住。
真夜好像早就知道他会说这个,眼皮都不抬:“谢什么?”
“你抱我。”钻石脱口而出。
说出口后才觉得听起来不太对。他立刻想解释。但张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而真夜似乎没想到他指的是这,已回过头看着他。这下钻石可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好像舌头被剪了。
于是,就在这屋子里,钻石,一个来自金池的恶魔,和真夜,一个来自伊甸山的大天使,无言地四目相对了。而这一对视是惊人的。房间;有霉味的客厅;药的苦味。是什么呢?有东西紧紧地抓住了钻石的心扉,接着将他往下快速扯了一下。
天佑玛尔……天佑玛尔……天佑玛尔……天佑玛尔……歌声绕梁,到了最高部分。乱七八糟,宛如进入滑稽的礼厅,朝始祖天使和大天使们屈膝问好,却又哈哈大笑。这是喜剧的、流浪者们的圣堂。
歌声吵得足以令一个恶魔头脑发昏。铁窗栏热得过头,钻石不自觉松开了它。真夜的脸比平时要近的多,简直像无防备地靠近一把锐利的武器。而钻石被吸引住了。歌声忽然从他脑海消失,他什么也听不见,也想不到。
一秒钟的时间:歌声再次响起来,现实世界就在他附近。
他重新醒过来,发现自己正贴着真夜的嘴唇。
他赶紧后退一步,慌张地离开了真夜的嘴唇。
他红了脸,真夜盯着他,没说话,只是盯着他。
“不是。”钻石朝他摆摆手,“我没那个意思。”
真夜还是没讲话。
“我只是。我没想到。我就是……”钻石颠三倒四地。
还是没解释出。怎么解释都很笨,很不清楚。
钻石羞恨地抿嘴,脑袋成了一团乱麻,平生第一次觉得四十多岁那会儿除了偷面包,还该偷点书来读。
他抹了把脸,沉默了。
“对不起。”过了一会,他抬起头,盯着真夜的眼睛,叹口气,老老实实地。
巷子如此昏暗,阴影倾泻而下,只有真夜的眼睛还亮着。
真夜没说话。钻石有点忐忑不安,倒不是因为怕真夜,可是如果不是怕,那是什么呢?
然后真夜在他眼中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钻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搂住了,因为他的肩膀一紧。而那一定是个吻,因为他嘴唇湿润了。
世界是颠倒的:金池和伊甸山颠倒。
富有和贫穷颠倒。
仇恨和爱情颠倒。
不快变成了高兴。
不幸变成了幸福。
世界在两极间旋转,为一个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