钻石端详了照片上的真夜一阵,又去看真夜的妈妈,但她戴着面纱,始终看不清,便放弃了,心里却还是涌起一阵羡慕之情。话说回来,他自己还从来没和妈妈拍过照呢。他有她的照片,但合照是另一回事。
“你妈妈会为你骄傲的。”钻石盯着照片说。
久久都没有回答,他抬起头来,真夜正在收拾东西,把茶几上的茶杯那起来,又擦了擦茶几,接着又把茶杯放回去。
“你常来这住吗?”钻石说。
“偶尔来吧。”真夜说。钻石把照片重新递给了他,真夜看了看,将它放了回去。他说话没什么表情,不过,看上去比较放松。
钻石缩回到沙发上,半瘫的姿势躺下来,脸朝着天花板,四肢伸长、伸直。他全身都松懈下来,好像这儿是他家。真夜抱着手臂,就在一旁看着这个鸠占鹊巢的家伙。不久,钻石站起来,认真宣布说:“好了——我真的要走了!”
他挠挠头,大步朝门口走去,走到一半却停下来,回头到卧室去,然后再出来。
“你看到我手套了吗?”他问真夜。
“我可以借你。”真夜说。钻石的手套落在了巴特克家。当时它血淋淋的,掉在地上。
钻石盯着自己的手心,想了一阵。
“算了。”他说。
就像真夜说的。也许,他的手也没有那么难看嘛。
楼梯又窄又陡,灰尘在空中飘。唯一一点光线,在真夜关上门后就消失了。钻石不得不扶着楼梯把手,没有电灯,太黑了,只能隐约看到台阶。
他小心地往下走,一步一步的。
“钻石。”真夜忽然在背后叫他。
“什么,长官?”钻石随口答道。
“你当时倒在地上,给安里发了令。”真夜说,“你对安里说的是什么?”
“怎么说这个?”他们将台阶踩得咔吱咔吱的,好像随时会断。钻石下楼下得心惊胆战,等过了一会才回答,“我说,‘停’。”
整个楼梯间只有他的声音。然后真夜就没再问了。他们专注地朝下走。
迈过六节楼梯,到了一楼,楼梯间泛出淡淡的光辉,垃圾的恶臭混着尿骚味,不知从哪儿出来的。钻石看清了他们去时的地方。木楼梯,颜色发白,有不少脚泥印。
他们出了楼。这下知道那股难闻的气味从哪儿来的了。楼房旁堆了好几个垃圾桶,因为没人收拾,全满出来了。吃剩的饭菜、水果皮等,丢的到处都是。
乱扔的人笃定没有人会责罚,因为这是一条极其萧条的街道。正像钻石在楼上看到时那样,对面是阁楼,中间是马路,楼房旁挤着好几间小棚子,唯一的一家商店是在卖烟酒,一个裹着薄毛衣的老人坐在柜台后,抛着硬币打哈欠,旁边的电话机是大红色,红得都让人觉得有些奇怪了。
客厅面对的那条巷道,只要朝西走几步就能看到,有条小路通往那里。幽深、黑的,看上去没有任何希望。
“这是哪儿?”钻石说。
“奉礼。”真夜说,“下城街。”
钻石愣了一下,跟在真夜身后。真夜朝那家烟酒店走去。
他踏进门去,那老人抬起眼,逆光看着来的对象。
他波澜不惊地:“老样子?”
真夜回答他说:“老样子。”
那老人笑了笑,从柜子里摸出一包烟,扔了过来。
真夜给了他钱,拿着烟出门来。
他拿出一根烟,其余的放进包里,塞进自己的衣兜。他发现钻石在看他,没有收敛的意思,甚至盯着钻石,挑衅地点了火,吸了一口,看上去甚至有点粗鲁。
钻石看的一愣一愣的:“我也想要!”
真夜笑了,好像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取了烟,伸过手来,钻石张开嘴,叼住那只烟。
真夜盯着他的嘴唇,一言不发。
“你很喜欢这里吗?”钻石吸了两口,想起来问真夜说。
真夜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看这条长长的马路,未经修缮,坑坑洼洼的。又去看对面的阁楼,它摇摇欲坠,死气沉沉。当然,真夜自己住的楼房也好不到哪里去,石灰泥筑成的墙面,经过多次下雨后已经变得暗沉,门口的垃圾常年没人收拾,腐蚀了很久,苍蝇围着转。
他陷入了思索。而大概他没有想出来。因为最后他没有回答钻石。
等真夜抽完了烟,那家店的红色电话的电铃刚好响起来。
丁零零……丁零零……在孤单的街道中,听得让人慎得慌。
老板接起电话,喂了两声,然后抬起头,说道:“真夜,正巧,找你的!”
真夜朝那儿望去,把烟头丢到地上,脚踩灭了,朝店里走过去。老板把电话递给他,又摊手示意。真夜从兜里掏出一块硬币给他,接着低下头听了电话。听了几句,他简单地点点头,目光无意地穿过店门,到钻石旁边。钻石还没来得及回望他,真夜就移开了目光,背过身去。半分钟后,他把电话挂了,从店里走出来。
“打电话到这儿找你?”钻石好奇地盯着他,“什么事啊,”
真夜看了他一眼,表情有些奇怪。
“这条街都装不起电话,电话靠他传达。”真夜解释说。至于后半个问题,他像根本没听到,而钻石也没去追究。
真夜一直把钻石送到几百米外的街角口。原来下城街连着的就是飞鸽饭店背后的街道。但不刻意去,是不会发现这里的,就像森林里找一棵树。
再说,奉礼奢华的地方惹人瞩目,而混乱的地带?到处都是。
走到马路前,真夜停住了步伐,看上去再想什么。
“你不和我一起走吗?”钻石问真夜。
真夜避开他的视线,从衣兜里拿出块表,看了一眼,也不知什么时候拿上的:“还有点事,不送你了。”
钻石挠挠头,说:“行吧。”
钻石走了两步,忽然想道:“那我——我还要去巴特克家吗?”
真夜摇摇头,给了他一个否定的答案:“接下来我会和他们一起处理。”
钻石想了想,有点迟疑地说:“那……我的考试是不是都结束了?”
天使考核有三场考试,去巴特克家已经是第三次。他期待地看着真夜。
真夜短暂地顿了一下:“……等结果吧。”
“好!”难免兴高采烈。
“你可能不会过。”真夜提醒他说。
“没关系,挺好的。”钻石想都不想,高高兴兴地说。
死了几个人、一件事都没办成,考试能通过就有鬼了。
真夜抿住嘴唇,怀疑地看了钻石一阵。钻石赶紧收敛起笑容,咳了一声:“以后我能来找你玩吗?”
“找我玩?”真夜稀奇地重复,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比如去你家。”钻石脱口而出。
就像刚刚那样啊……坐在沙发上和真夜讲话,像两个朋友一样嘛,多美。钻石从来没和别人这样过嘛。
然后才是反应过来,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真夜沉默了一会,却只是笑了笑:“你不是已经来过了?”
听不出来拒绝还是同意,钻石索性:“那说好了。”
真夜没讲话,只是抿着嘴,像在考虑着什么,神色很像戴了面具,看不出任何想法。过了一阵,他恢复如常,对钻石说:你回去吧。那句话落下来,钻石便向真夜挥了挥手,真的离开了。中间他回了好几次头。第一次时,真夜站在原地,和他点点头。第二次回头时,也许是隔得有点远的关系,发现钻石回头看他,真夜表情有些奇怪,仿佛这段距离十分遥远,然后他垂下眼来,面无表情地看向了别处。第三次时,真夜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