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天使。
一群天使正朝他冲过来。
然后他感到那些柔软、细如软针的羽毛刺过来,淹过他的鼻腔,无数双手掐住他的脖子,反拧他的胳膊,他的脸瞬然间贴紧石地,岩浆河传染过来的热力滚烫地抓住他的脸颊,而那些羽毛随之散发出鸟禽烧焦的臭味。他的脸、他的身体也变成了一团红,他艰难地眨着眼,只觉得四下颠倒。
梦魔的脸倒了过来,微笑变成了眼睛、鼻子和嘴巴的怪异组合。那不是嘲笑,是憎恨和复仇得以实现的标志。
有一双靴子迈步,坚定、冷漠地走到他面前。
有人抓住钻石,提起他的脑袋,让他能看着那靴子的主人。
钻石看到天使的脸。
钻石恍惚地眨眨眼,身体还有种天地颠倒的不适感,脸颊仍然很烫、很痛,岩浆河嘲笑着它。但他仍认了出来,尽管他只见过这人一面。
“把他带走吧。”叫图尔的大天使冷冷地说。
其他天使回答了一声,把钻石拎起来。钻石唾了一口,吐出嘴巴里的小石块。
他头脑昏昏沉沉的,还不确定发生了什么,那些天使们押着他,他手腕一紧,应该是什么东西将他拷起来,可能是绳子,也可能是别的。然后他手就背在身后动不了了,甚至火辣辣的痛。
乌鸦们跳到天使队伍边的树梁上,沉默地打量这一幕。
然后布料硬塞紧钻石齿间,他呜呜了两声,想要反抗,鄂部却一紧,有人在他脑袋后打了个结。
他成了个哑巴,成了个胳膊不起作用的残废。
“跟我们走吧。”图尔示意道,“……钻石。”
由图尔那个天使做首领,许多天使举着火把,点亮金池三层过于黑暗的前路。有两个天使各抓住钻石的一只胳膊,好像嫌钻石已被勒红的手腕不够无力,还要将它往死里沉。他们扇着翅膀,时不时地推钻石胳膊一下,叫他保持自己的安分。钻石踉跄,仇恨地瞪他们几眼,甚至想使出热念,却在黑暗里毫无作用。
许多恶魔悄无声息地钻进了自己的小屋,偷偷地从窗内偷窥他们。火把一闪而过,倒映出他们窗边蹲伏的身影。
天使们倨傲地占领了金池二层街道的中央。在天使们正中央,一位恶魔手嘴都被困住,艰难地跟着他们。这场景一出现,不少恶魔惊讶地说不出话了,地下天空明朗,蓝天白云,不少店正做着自己的生意。他们先是看着这些漂亮的入侵者们,接着看着钻石,看见游街的死刑犯般露出同情的表情。
而他们想起了自己的命。哆嗦一声,匆匆地关上窗户,拉下门帘。
发报纸的报童在街中间飞快地向前跑:“天使们来金池了!来抓恶魔了!他们已经抓住了一个!”
恶魔们慌乱地跑起来。有些没理解报童的意思,茫然地站在原地,但看别人跑了,他们也跟着跑。
没有恶魔有疑问,怎么天使们出现在自己的地盘?仿佛这是个迟早发生的噩梦预演。毕竟虽说异生物的们都藏在隐蔽的地方,尽量不让其他异生物种族进来。但是只要别的异生物真的想,或误打误撞,还是找得到他们的居住地的。更何况几十年前的多瑙战争既打破了天使和恶魔们的生存平衡,也打坏了恶魔们的信心。不用想也知道,天使们肯定对金池的所在地了如指掌,只是他们因为出于某种薄弱的面子,并不屑进入这里。就算像现在这样,大摇大摆、无视规则地闯入抓捕,也是许多恶魔觉得是理所应当会发生的某种噩梦。
天使们并没有追捕别的恶魔的意思,只觉得有趣似的,对彼此小声地笑。钻石感觉到,他左肩边的天使伸出手来,拍拍右边天使的肩膀。
“吓得屁滚尿流……”钻石隐约听见。
图尔紧皱着眉头,打量街道这景象,一言不发。
“走快点,你这个假货。”有天使洋洋得意,高兴地对钻石说,“别落在队伍后面。”
钻石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天使忽然闭嘴了。
布料已经变得湿乎乎的了。钻石闭不上嘴,试着咬了布料一口,却只觉得柔软到让人愤怒。他使劲挣扎一下,手腕上的绳子纹丝不动。
要是天上的乌鸦能帮他该多好啊。它们是少数对天使们毫不惧怕的人了。有好几只跟着他们,从四层一路飞了上来,扑棱翅膀,在屋顶间跳来跳去,好奇地望着钻石,也望着天使们。
有只扇着翅膀,飞也似的飞向楼梯。天使们因为它的速度而惊呼,视线朝它而去。
钻石也是。然后他愣住了。和一个恶魔四目相对上,那只乌鸦就停在那恶魔肩上。
穿着神父袍,戴着十字架,稀客就站在一层通往二层的楼梯上,眯着眼,看着天使群和钻石。
钻石震了一下,差点叫出来,但他马上憋了回去,乖得就和灰心丧气的死刑犯似的。
稀客转身走了。走的干脆,头也不回,没有丝毫犹豫。很快,他就消失在天使们的目光里。
钻石看他走了,虽然有些失望,但是又松了口气。他不希望连累到稀客。这样也好。
出乎钻石预料的是,金池一层比他以为的宁静得多。当天使大队齐齐地通过阶梯,到了一层,街道已颇有秩序地空了出来,给天使们让了道。天使带钻石巡游过街时,恶魔们就站在两边,凝望着他们,并不后退,却也不上前打扰。有天使瞥到其中一两位,他们赶紧点头,弯了身子,向天使队伍脱帽致意。
“钻石!钻石!”乌鸦冷冷地叫道。
或许是被绑住的原因,钻石觉得索尔老爷家从未这么令人不舒服过,石墙显得那么高,每一块砖都又黑又沉。更奇怪的是,他看到索尔老爷就站在门口,乌鸦旁边,仿佛他和它都是待客的东客,只是索尔老爷显得又老又沧桑。
图尔在索尔老爷面前停下来,点了点头:“感谢恶魔协会接受我们的搜查,我们已抓到嫌疑人。”
索尔老爷没有看钻石,也没有说话。
“你们快走吧。”好一会,他叹了口气,心烦意乱地扇了扇手,背对他们,艰难地走回自己的屋里。
图尔没说什么,只朝天使们挥挥手,而他们似乎对索尔老爷还保留着唯一一丝尊重,押着钻石默不作声地走了。
等他们走开了,索尔老爷才又从屋里出来了,他吹了声口哨,门口的乌鸦立刻飞到他身边。而紧跟来的还有其他几个目睹事情经过的恶魔。他们上前去,索尔老爷无奈地摆摆手,皱着眉头说:“妥协是没办法的事。”
他们皱着眉,轻柔地拍了拍索尔老爷的肩:“不要难过……我们也没有办法……”至于后面说的什么,钻石听不清了,看表情应该是在安慰他。
天使们的前路再无阻碍了,天空一望无尽,金池的出口就在眼前。他们拉着钻石,他们抓走了的恶魔,想去哪儿就去哪儿,金池一层的恶魔们在他们身后,敬畏地望着他们。
钻石忽然对这一幕感到厌恶,他索性只低下头来,盯着地上的砖块。
“等等。”天使们的步伐停住了,因为图尔的步伐停了。图尔的步伐停了,因为眼前站住了一个恶魔。
天使发出嘶嘶的讨论声,有几个敌意地望着那突然出现的恶魔。他长得挺漂亮,银发,银色犄角,让人觉得面善。
图尔也看着他,朝天使们摆摆手,示意他们不要插手。
“请问有事吗?”图尔礼貌地说。
“你们抓那玩意儿做什么?”乔西法压着怒气说。
“无可奉告。”图尔说。
“谁他妈的让你们抓他的?”乔西法说。
图尔稍微惊讶地睁大眼,大概是没想到这张脸讲得出粗话。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
“……如果你困惑的话,我建议你问问你们金池恶魔协会的会长索尔,此次行动我们已事先告知过他。我想恶魔协会之后应该会出公告。当然,即使不出来,你也应该知道,你们的会长已同意了这件事,我们是合法的。”
他回头看了看天使们,还有瞪着眼睛的钻石,他正紧紧地盯着乔西法。
乔西法面色难看,但一言不发,大概是无法反驳。
“还有什么说的吗?”图尔说,“我们要带他离开了。”
乔西法垂下眼,仍没有离开的意思,将手伸入衣兜。
图尔朝后退一步。天使们警惕地朝他张开手,还有的摸触武器。
乔西法摊开手,是一个试剂管那么大的瓶子,里面装了透明的液体。
“这是什么?”图尔说。
“泉水。”乔西法面无表情地说,“他很久没喝了,给那家伙。”
他说的时候看了一眼钻石。
图尔笑了,没接过去的意思,有些讥讽地:“我们为什么要给他?”
“不然你们早就可以杀死他了,和杀死多米加尼一样。”乔西法冷冷地环视一圈,“他如果因为缺乏泉水半路渴得‘归家’,你们能交待责任?”
图尔沉默了。
“行。”他接了过来,抛给站在钻石左边的那位天使,吩咐道,“检查一下有没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