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哀愣了一下，承认道：“倒也是。”

他放下笔，脸上还挂着微笑，钻石却觉得他心情不佳。不过，钻石没有多考虑这件事，他的思绪慢慢游离开来。

他盯着狼藉的现场，还有一脸惊惧，偷偷朝他们瞧的恶魔们，在白兰地和龙舌兰的气味中脱口而出：“你认识雅克吗？”

莫哀和真夜中止了对话，茫然地朝他看过来：“你想要我为你打听吗？”

“不，还是，”钻石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他退后一步，咽了一口唾沫，又再上前一步，他反复搓着自己的前额，“不，请，对，你知道他吗？”

钻石只是突然想起珍尼和他说过的话。‘有恶魔说在猎鹿城看到过他’。

莫哀摇了摇头：“我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

本身钻石就不抱希望，于是只是哦了一声，朝莫哀笑了笑。但一阵隐隐的失落，还是从他心里冒出来。

莫哀看着他的表情，试探地说：“他是谁呢？”

钻石看了一眼真夜，真夜没有阻止他，于是钻石说了出来：“……我的叔叔，二十几年前失踪了，有人说他跑到了猎鹿城。”

“哦……，你的叔叔……”莫哀一下感兴趣了，语气也轻快起来，“我倒是可以帮你问问看，他什么样子？”他说完，下意识地瞥了瞥真夜。真夜没说什么，只看着钻石。莫哀松了口气。

“……大约五六百岁的年纪，穿的很花哨，左耳戴太阳花耳钉。”钻石回想道。

一个高大的服务生走过来，他满头大汗，用帕子擦前额：“莫哀先生，清理干净了。”

他背后，两三个人把最后一个躺在地上的恶魔抬起来，吃力地朝舞台走去。看样子是要把他们放到舞台后台去。莫哀朝他点点头，又对钻石说：“我记住了。对了，至于龙舌兰大人叮嘱我的——”

他转身朝吧台后的酒保打了个响指。酒保听话地递给他一个空玻璃杯、一把勺子。莫哀接过来，用勺子用力敲玻璃杯，本来酒吧里就很安静，如此更只有玻璃的震荡声在房间里回响。

恶魔们瞪着莫哀，像动物盯着丛林草丛里的动静，不知里面是什么样的怪物。莫哀朝他们举起玻璃杯，像里面有美酒似的：“今天的事，请各位赏我个面子，不要说出去。”

全场十分安静，没有恶魔答话，也没有点头。他们只是齐齐对着这面，凝视着莫哀，也许还有站在他身边的钻石和真夜。那些目光太合群，太一致了，因为灯光的昏暗，像夜中的蝙蝠，甚至显得有些恐怖。

过了一阵，其中一个恶魔举起酒杯。其他恶魔也跟着举了起来。钻石感到有几道目光停在他身上，但望过去，只看到闪亮的酒杯。

他感觉很不舒服，好像无意间进入了一个圈套，但他本能地觉得，如果这时他表露出怯懦，绝对不合时宜，于是，他抵挡住让他屈服的恐惧，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

莫哀转过身来，朝真夜笑了笑，不知是邀功，还是嘲讽：“大人，您的叮嘱我完成了。”

钻石和真夜从桌子中间穿过，许多恶魔都低下头来，装作若无其事地喝酒、抽烟，身体却紧绷。只有一位恶魔除外，他坐在最边缘处，很靠近进门处。从始至终，他都兴奋地抬着眼，望着钻石。当钻石穿过他身侧时，他微微张开了厚嘴唇，将桌上摊开的报纸折叠起来，塞进钻石手中。

钻石吓了一跳，不清楚这是什么意思。但碍于形象，他没有停下来，拿着报纸就走了。莫哀跟在他们后面送他们出去。开门时，之前那位流浪汉已经走了。巷子里空荡荡的。莫哀和他们做了告别，口吻已不像他们来时这么热情。反倒是他脖子上的小一安静地向他们挥挥手，钻石便笑了，朝小一眨眨眼。

街道上有宪兵在巡逻，钻石和真夜绕过他们。夜晚只有他们和钻石他们的脚步声。先是快重合了，接着慢慢分散开来，隔得越来越远，直到宪兵的脚步声都消失了，钻石和真夜并肩走着，萧条的街道如此之冷，头顶的路灯如雪光一样亮。

钻石这才想起拿出夹在胳膊下的报纸，钻石翻开它，立刻被头版标题吸引了。

“召唤乌鸦，堆成高山，降世恶魔烧毁圣帝阁教堂？”

他垂下眼，迅速往下扫了几行。

“

一直以来，天使都在随机逮捕恶魔，进行清洗。据传，此次扣押借口也是因天使高度怀疑钻石正是他们所认为的降世恶魔。但未预料到的是，此次逮捕的金池出生的恶魔钻石竟真有始祖恶魔之嫌疑。天使群落将他扣押至圣帝阁教堂，并由始祖天使出席进行裁断，但钻石遭受圣池清洗时召唤乌鸦，与始祖天使中的阿达对决，并与他的两位不知名朋友顺利逃出圣帝阁教堂。

同时，始祖天使座下大将，大天使真夜在此次事件后再未露面，目前有两种推测。一是他主导此次扣押事件，因办事不力被取缔职位。二是他与钻石关系密切，受天使质疑，已与钻石一起逃亡。

目前，钻石已遭玛尔市金池、索尼斯市猎鹿城、多瑙市圣帝阁教堂通缉，并极有可能扩大至古法全境范围。

诸位先生、女士，请与《猎鹿城地下快线》敬逃难的英雄，祝他平安。

主编铁山

”

这份报纸大概已经被翻阅很多次了，边都卷了起来。钻石的目光在“与钻石关系密切”上停留了一阵，虽然大概事件描述得没错，不过这么一写出来，倒真像那么一回事。

“看来有人在崇拜你呢。”真夜和他一起在看，忽然说，钻石这才把报纸放下来。

他听不出真夜口气是挖苦还是描述事实，没有立刻回答。

真夜朝钻石扬眉：“我也不逞多让，你听他们说了，以前整个黑市都是我的。”

“你一定要和通缉犯比吗？”钻石凝视着最顶上报纸的花体字名字：《猎鹿城地下快线》，和之前钻石看到过的《猎鹿城日报》一点都不同，后者标题长得正儿八经的，像那种大人物也会看的报纸。

“两者有什么不一样呢？”真夜却反问，“我看不出来。”

钻石又想起来：“他们管你叫龙舌兰，你以前……是这名字？”

真夜沉默了一会儿：“没成为大天使前取的假名。”

为什么？钻石差点问出口。但他马上觉得他理解了真夜取假名的原因，这就像他当时抓住钻石，带去多瑙一样，而正是如此，真夜才陷入了沉默。

于是，钻石只是低下头，将报纸往里翻了翻，接下来的几篇是：“米兰达背后：不光彩的发家史”“伊甸山在多瑙设下的阴谋：私欲或正义？”……他没有再看，把它关上了，匪夷所思地：“他们是怎么知道的？”圣帝阁教堂当时在场的只有他们几个恶魔，以及那些和恶魔们搭不上边的天使们。

“天下无不漏风的墙。”

“那你觉得刚才……”钻石欲言又止。

他已经在怀疑，莫哀的请求是否能成功，不仅是因为恶魔们的反应，而且他听得出，莫哀的请求太过敷衍。但事已至此，一切已经发生了。如果有问题，恐怕再也来不及阻止。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刚才像真夜那样，在那些人的眼皮下昂起头来，绝不表现出害怕和虚弱的姿态。希望等会儿离开酒吧的时候，那些人心里的秤会因此犹豫不决——该倒向哪里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