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笼罩巴特克庄园。
雨仍在下,只是雨势不再那么急,狂风咆哮了那么久,声音终于忐忑地变弱。窗帘早已吸满雨水,像一床沉重的棉被。但这都比不上室内的狼狈,到处是血,摔坏的盘子和破碎的玻璃堆在一起,乌鸦的羽毛披在它们上。一具具身体躺在地板上,分不清哪些是尸首,哪些只是昏了过去。
赶跑了孚威,在场还活着的人却没有一个讲话。
不远处,巴特克坐着,他抱着昏死的卡林,头却是向嘉华尸体的方向。地上躺着那条碎裂的项链,一位女孩的灵魂已彻底碎裂,而巴特克曾一度以为它已经实现了他的梦想。
乔西法平时很爱干净,此刻却站在房间中央,盯着自己手上的、鞋上的血发呆。稀客一屁股坐下,正坐在刚才和他搏斗的天使旁,还压到了那天使的手臂。稀客看了看昏死的天使,他露出厌恶的、想呕吐的表情,但不是对天使,而是对自己。
而真夜,他带着一种漠然的神色,目光远远穿过地板与死人,不知飘到了何处去。
乌鸦稀稀落落地从窗户飞走了,临走前好几只蹭了蹭钻石的脸颊。钻石没有理它们,他在出神。此刻,他无视溅到墙面的血、被打倒的酒浸泡过的软面包,视线停在尤里的身上。
看着那里,就像见证了一场海难。
伊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尤里,目光如落水者的家人眺望广阔的海面。但丁以巴特克抱住卡林的姿势,搂住尤里的尸首,一动不动,如任何不相信眼前人已死去的迷惘家长。
过了好久好久,当但丁终于松开尤里,手撑着地板,站起来时,钻石猛地移开了眼睛。仿佛这样窥伺让他自己羞愧,仿佛尤里还活着。
然而,钻石还是听到了声音。尽管但丁放的动作很轻,尤里却摔的很沉、很重,激起一阵闷响。死人是不会有爱惜自己的念头的。
沉默侵蚀着这里。强烈的不真实感踹着钻石的背部。几分钟前,那具沉甸甸的尸首还可以轻盈地活动,发出狂笑。转瞬间,这个房间就变成了葬礼屋。
但丁走到嘉华身边,轻轻地捡起了已经四分五裂的项链。它再也变不回原来的钟表了。但丁大概知道这点,却仍将它擦了擦,收集起掉落的碎片,放回到桌上。但丁那年迈的父亲眼神空洞地看着他的行动,一直没有讲话。接着,但丁走到墙边的橱柜,看到把手上的血,他一顿,还是拉开来,抓出里面的绳索。
“把他们捆起来吧,他们随时可能会醒来。”但丁的声音那么低,听不出任何情感。他指着那些晕倒的天使们,他们为这次袭击付出了代价,流了许多血,上司却抛开他们离开了。不过,他们毕竟没有一个真正死去的。真正死去的只有尤里以及阿幸。
也许在场人原本以为但丁会比他现在表现出来的更崩溃,又也许他们正是从这样的平静中,察觉到了但丁无法用语言表达的痛苦。于是,出于同情,他们无言地遵从了但丁的指示,那是他们为数不多可以表达的安慰。
伊思根本不打算起来,她轻轻地摇了尤里一下,见他没反应,便叹了口气,用力抓着尤里的肩膀,让他的头躺在自己腿膝盖上。她的表情堪称冷漠,扶着尤里的动作却很温柔。
伊思带着一种茫然的绝望,这甚至有点不像她了。而并不是只有她一人如此。巴特克突然都看上去太老了,一下恢复了他本该看上去的九十余岁,头发雪白,像个罗锅那样驼背。至于卡林,她还没醒,钻石替她祈祷,希望她能多睡一会儿,睡得够沉。她失去了女儿两次,又失去了最爱的一个儿子。
稀客和真夜用麻绳绑天使。稀客把天使们抱到椅子上坐着,去找绳子捆。真夜对昔日的下属毫不客气,生怕绳子不够紧,脚踩在天使们身上,胳膊往上抬,勒得天使们身体跟着坐起来,他便啪的放手,摔得天使们头骨咯咯作响。
乔西法用抹布抹干净自己的手,又去收拾地板,其实清洁不了,太混乱了,食物和血水混在一起,他却难得没抱怨,捡起血泊里的玻璃渣。
忽然好大一声响。巴特克想抱着卡林站起来,却抱不起来,站起来时还摔倒在地。他呆呆地坐着,发出像寻常老人,却绝不是巴特克会有的软弱呻吟。
但丁搀扶巴特克起来,巴特克没有拒绝,依着他站起来。阿幸消失了,他整个人的气势也一下没了。钻石赶紧过去,把卡林背起来。
但丁对钻石没有任何感激,简短地命令:“带他们去三楼。”
巴特克和卡林的房间在三楼。钻石之前从来没去过,即使在巴特克家养病,他也只是窝在那小小的房间不出来。对三楼唯一的印象,就是天使们来庄园,他不得不被迫逃离,顺着滑下来的长长楼梯。
沿着楼梯向上,楼梯灯暗淡的光芒压在他们身上。只有沉重的脚步。但丁只是在前带路,和不对钻石说一句话。穿过黑暗的长廊,在巴特克痛苦的老人呻吟声中,他推开了卧室门。
是个很朴素的房间,白墙,大窗,旧衣柜旁边搁着两张床。但丁把巴特克扶到其中一张床让他坐下。巴特克紧闭着眼,摸着床,疲惫地倒在枕头上。一瞬间不到,他就贪婪地睡着了。
在巴特克沉重的鼾声里,钻石把卡林放在另一张床上。
房间里有风,是窗户开着。钻石走到窗边,关上了窗户。他回过头,看到但丁给巴特克掖上被子,又替卡林盖上毛毯。
他看上去面无表情,钻石从中感受到了极度的悲伤。钻石没有打扰他,后退一步,靠着墙不出声。
作为旁观者而言,钻石有种不好的感觉。他不想这么想,可两个紧闭眼的老人躺在床上,令他想起金池那些“归家”的恶魔,那些恶魔“归家”时,也是这么躺着,只差一束祈祷的鲜花和一只折好的纸船。
钻石等着,等但丁先离开这里,他再跟上。然而,但丁只是望着自己的亲生父母,也许是这儿太安静了,他的胸口轻轻颤动,仿佛有一股激昂的感情震荡着他,使得他半是出神,半是恍惚。在最后要离开时,但丁垂下眼,侧头看了一眼自己父母的房间,那目光哀伤的使人动容。接着,他便轻轻地转过身,带头推门走了。
用餐室里比钻石和但丁离开时看上去好多了。天使们全被绑起来,丢到角落去,看着像一个个麻袋。污渍稍微清理了下,碎玻璃和血都变少,大概是乔西法的功劳。不过嘉华的尸体躺在地上,没人去管他。
“有烟吗?”伊思看到他们回来了,说出了第一句话。
尤里躺在她腿上已许久,他紧闭着眼,要不是胸口和额上的小洞,看上去就像睡着了。而伊思身旁,放着那个已碎裂的钟表项链。
稀客摸了摸口袋,从里面找出一包烟递过去。伊思拿过去,从中抽出一根,用稀客的火点上。接着稀客又从口袋拿出一包,对着众人分烟,每人一支,即使是乔西法也没有拒绝。
点上火。所有人站在伊思、尤里的尸体和钟表项链旁边,围成了一个圈,默默地吸着。白雾在房间里飘荡,钻石吸不惯的咳嗽声时不时响起,但这都对这房间忽然间产生的宁静肃穆无损,就仿佛在以香烟进行一个特别的哀悼仪式。
钻石心里沉甸甸的,不像刚才围观伊思、但丁,此时,他直接面对着尤里闭着眼的面容,以及那条曾装载阿幸灵魂的项链,他感觉到自己成为了当事人之一。过了一会儿,他闭上眼睛,把含着的眼泪咽了下去。
伊思始终没有哭,她只是吸着烟,看着尤里,爱怜地摸摸他额前的头发。乔西法凝视着这个场景,不知道在想什么。
稀客脖子上的十字架闪着光。大概是尤里和阿幸不会想上伊甸山,稀客没有画十字。
真夜抽着烟,时不时地看向窗外,那不是闲散伤感的放空,而是一个士兵对平静战壕不带情感的观察。
但丁抽完了烟,取来大战过后厨房里剩余的酒,一人一杯。没有人吃得出滋味,但他们全喝了。
酒水入肚,氛围比起刚才,已经平静了很多。不同于初时的凄楚和痛苦,一种不得不意识到事情发生的沉闷接管了这里。
伊思放下酒杯,眼里的震荡已慢慢减弱了,更像是平时的伊思,尽管一丝难以去除的悲痛仍包裹着她。
对几位恶魔和大天使,她哀痛地说:“你们现在该走了,孚威随时可能会回来。特别是真夜和钻石,你们现在一定是重点对象。只要孚威还没有死,那就代表着事情还没完。”
伊思的挑明,让空气有些紧张。
乔西法看了一眼勉强收拾得不那么狼藉的现场,茫然地说:“我们能去哪里?”
“不管去哪里,先离开这里。”伊思说。
“从厨房的暗门走吧。”真夜第一次开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