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有宪兵从窗边跳下来，小楼门前把守阵地的四位宪兵愣了一下，他们的面庞显得那么孤独和茫然。

不远处的广场，拢成了一个圆环形状，不久前那里站满了天使和宪兵，但瞬息之间，他们就急匆匆地消失了。广场上只站着一个人，那就是前城主的雕像。他面对空地，眼神空洞。一只乌鸦飞来，趴在他头顶东张西望。

钻石飞快地跑过广场，路上没有天使，没有赏金猎人，畅通无阻。偶尔路过的两个恶魔们见到宪兵狂奔，疑虑无比，却又不敢靠近，只在远处偷偷观望。

真夜真的被抓了？米兰达是否在撒谎？抱着一丝近乎于绝望的希望，钻石绕进旁边的一条长街，钻进黑色的小巷，蜘蛛网盖过他头顶，他不耐烦地理开，喘着奔跑后的粗气，眼睛直直地注视里面，真的有个人影，一瞬间钻石血都涌上头顶，但那人并没有一头金发，并不美丽而熟悉。

“怎么是你？”钻石失望地说。

莫哀却难以置信地：“你真的来了，降世恶魔。”

莫哀瘦了许多，常穿着的燕尾服皱成一团，没了盛气凌人的姿态，他看上去可怜巴巴的。

钻石后退了一步。莫哀赶紧说：“是龙舌兰大人叫我来这里等你的！”

他抓住了核心，钻石：“什么？”

“他在黑金街被抓了。天使们带着他出了城。他叫你要小心，拜托我来通知你。”

“……”

莫哀嘿嘿笑两声：“他信任我。那时候他没力气了，被天使托举起来，塞入骏兽车，人太多了，太过喧闹。我正好在黑金街做生意，被人群挤在最前排，吓得呆住，和他隔得很近。他看到我，也许是万般无奈，没有办法，说告诉钻石，要小心。”

钻石没说话。

“真的，你没看到那场景，龙舌兰大人风采不亚于当年。忽然之间，他摘掉帽子，在黑金街最热闹的地段和别人打起来。那儿好多赏金猎人，全都认出他是谁，现场乱成一团。打电话、送天使雀、扑上去打他……没人能制住他，是大天使们来了，来了好几个。然后龙舌兰大人使出一招好奇怪的招，其他大天使都面色惨白，无法动弹。但龙舌兰大人或许魔力衰弱，也跌倒在地。”

“天使们赶紧抓住龙舌兰，把他抓入骏兽车，可长官们迟迟恢复不过来，僵在原地不动，天使们也不敢轻举妄动，只好在原地等他们下命令。我就趁此机会溜出来，来照着龙舌兰大人请求的来找你。”

莫哀很饶舌，讲的话一句挨着一句，像一支歌。一面讲，他一面观察钻石的脸色，似乎钻石只要说一个怀疑的词句，他就会加强语气打消他的顾虑。

他等着，钻石径直说：“带我去黑金街。”

莫哀愣了一下，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好啊、好啊！”顿了一秒，莫哀马上兴奋地说，“请、请……请随我来，吉尔加罗斯就在不远处，我再给您找匹骏兽。”

他有些兴奋。钻石没理他。不远前是骏兽管理站的蓝色雨棚。那匹钻石早上骑过、对他十分热情的骏兽就瞧见钻石，兴奋地抬起前蹄，摇起黑色长尾巴。钻石朝它吹口哨，它竖起耳朵，像真听懂似的，碰的闯过门栏，朝钻石跑来。钻石翻身骑上它，对目瞪口呆的莫哀说：“找到吉尔加罗斯，走吧。”

在焦灼和痛苦的煎熬里，骏兽仍欢欣鼓舞地奔跑，完全不知道这一次前行是为了什么。莫哀拉紧吉尔加罗斯的缰绳，勉强跟上钻石的骑速。不知为何，他看着钻石的脸色，不再敢像刚才那样搭话了。上坐骑以后，他收敛住圆滑的腔调，只专注地带路。也许是他意识到，面对这样的降世恶魔，说任何话都相当于朝铜墙铁壁射箭。

钻石不发一言，夹紧骏兽背脊。此时，他已经取下了那顶滑稽的紫色帽子，把它丢到一边去。顶着一张赤裸裸的脸，他根本无所谓地驾驭骏兽。这一行为过于冒进，街道两边贴满了他的通缉令，当有居民克服了畏惧，朝他一瞥，就马上一个激灵，发现那正是和通缉令照片上一模一样的降世恶魔。

目光多了起来，周遭的声音也大了起来，它们落在钻石的身后，却引起莫哀的注意。跑的远了，“降世恶魔”的叫声凄厉地跟了过来，饱含了仇恨或诧异，莫哀和钻石并驾齐驱，只见钻石无动于衷。

进入街道，绕东又绕西。莫哀时不时朝身后看看。不知不觉，身后多了好几个追兵，有假货天使，也有赏金猎人，见着目标出现，他们几乎是跳上骏兽，抓着缰绳赶过来。

站住！降世恶魔！

他们大声嚷嚷，得意洋洋自己的眼力。

抓住他！抓住他！

时不时在街边有人呼告。

莫哀啧了一声，加紧鞭跑。

它还能跑吗？他想问钻石。毕竟吉尔加罗斯的跑速绝冠猎鹿城。可他还没有讲话，钻石□□的那匹骏兽就不服气地加速。

他们是在朝群马墓园的方向走，紫杉木已经在地平线那头。那些人已远远落在他们身后，只剩下远远的影子。

跑过十字路口的畜棚，莫哀忽然朝西转去，带入到一条小路。那是条狭窄得只能双人并行的小道，尽头是一道墙。

莫哀拉住缰绳，对钻石说：“就是那儿。”

他想说跟着我来，但没等他说出口，钻石就一甩缰绳，毫不犹豫地朝那里冲去。眼看他就要撞到墙，他和骏兽都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接着唰地一声，钻石消失了。

莫哀吓了一跳，紧跟过去，穿过墙的刹那，他差点撞上钻石。这是道类似于异生物平时会通过的“门”。钻石进来以后，就停在刚进来的地方，抱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眼神，打量着这儿。

一条长长的街道，天色比外面更昏沉，更诡异。商店也是，许多都挂了招牌，却都紧闭着大门，灯光全未亮起。地上铺了石砖，却沾满污泥。极其安静，空无一人，仿佛是个空城，只是莫哀和钻石无意间闯入到这里，打扰到它们。

“这就是黑金街，”莫哀吞了口唾液，解释说，“但天使们和龙舌兰大人已经走了，商人们也被吓的跑了避风头……什么都没了。”

却有些奇怪的地方，是在地上。钻石没搭理莫哀，下了骏兽，有一片柔软的白色碎絮夹在石砖缝中，像天使的羽毛。放远望去，几道拖拽的痕迹夹在污泥间。过了几米，那痕迹忽的不见了，全掩藏在街道上滚了一地的数只酒桶、洒得到处都是的坚果，还有细小的玻璃渣下。

钻石有种直觉。他俯下身，伸出一只手指，轻轻地压在那片白色碎絮上。没有任何事发生。他等了一阵，还是很安静，周围也没有人跳出来，更没有网从天落下。他想了想，将整个手掌贴上了石砖。

一股热力从指尖传来，由手心到了手掌。眼前忽的升腾起一股雾气，接着慢慢地组成了画面。

“龙舌兰，你回来了，但是现在不比当初。比方说，现在有人在跟踪你。”

一家店里，桌上放着各种稀奇古怪形状的珊瑚。一个老头披着一头卷发，眨了眨眼，无奈地说。

“我知道。”真夜站在老头对面，平静地说。和不久前他和钻石分别时一个样。

一面说，真夜一面望向街道。

灯光全是亮的，店铺一家家开着。路上全是恶魔，他们远不同于猎鹿城阳光下那些咧嘴微笑的市民，压着帽子，恨不得将脸全遮起来。

“你知道？你什么时候发现的？”老头调侃地说。

“进城的那一刻。”真夜回答他。

“哈哈，你还是和以前那样敏锐。”老头恭维道。

“不敢当。”真夜冷冰冰地说，“毕竟您的人也和他们混在一起，通风报信。”

“我也是迫于无奈，毕竟你和降世恶魔在一起。如果现在他也在这儿，我会马上大喊，赏金猎人一秒钟就会过来，到这儿来捉你和他。”老板收敛了神色，严肃地说，“但你现在单独来了。这就好办了，你来找我是为什么，求我饶你一命？给你一条逃出去的小路？”

真夜没有回答，只是在想。对方的话一出，他就知道没有任何希望了。一旦进城，面对异状只能若无其事，直到想出办法，任何让敌方瞧见自知陷入陷阱的行径都是在加速死亡。米兰达那里没有希望了，但黑金街呢？而正如他所料，和米兰达一样。但他来这儿的本意也不是为此，所以倒还好。

“我要告诉你一件事。”真夜看着老板，严肃地说。

“什么？”老板感兴趣地望着他，脸上竟露出一个傻笑，鱼尾纹十分深厚，“你倒还是很英俊。”

真夜俯下身来，直视老板的眼睛，轻声挑逗说：“其实降世恶魔就在黑金街，我厌烦他了。你喊吧，我会趁机逃掉，之后再来找你。十万魔币我们均分。”

对方眨了眨眼，看上去极其诧异，但马上兴奋起来。

然后是力量，他自己的力量。赏金猎人、假货天使围聚，喧哗无比。真夜已经厌烦他们了，哪儿都有。玛尔，多瑙，旅馆、饭店，猎鹿城、黑金街，就像无穷繁衍的蚂蚁，他们吵得要命，贪婪地盯着他，嘴巴发出烟酒的臭气，看他就如十万金魔币，一张免天使考核兑换券。

我们发现前大天使之首了！降世恶魔一定就在附近！他们大声地嚷嚷发誓。这种得意的语调让他觉得即使杀了他们他也毫无心里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