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说什么？”真夜意识到她的言外之意。

“如果你、我、钻石，我们不在世，这种困境会一直持续下去。”阿姆简洁地说，“对天使、恶魔和人类都没有好处，越早解决越好。既是世界的问题，也是我们的问题。”

钻石抓住她的话：“解决？但我们不是死了吗？”

“亲爱的，是的，在我们之中，你是死了。”阿姆温柔地看着他。

“这是什么意思？”真夜马上说。

“血咒是双向的，即使一个人死了，只要另一个人没有死，血咒仍然成立，只是变成单向。也就是说，钻石选择与阿姆同归于尽，他死了，由于你活着，你们的血咒也就还存在。”阿姆说，“但真夜，你也自杀了，你和钻石的血咒，也就断开了。所以，就像水晶球上看到的，你们之间的枝干淡得快看不见了。”

“但是，真夜，你虽然自杀了，我却还没死。因此我们的血咒仍单向存在，由于我没死，因此你也没死，当然，你也没活着，处于不生不死之间。正如我受到冲击后，也不是死亡，而是来到这个空间。就像我刚才说的，这个空间是生与死之间的裂缝，能看到生者世界里的东西，却也不算活着。”

“但照你说的，为什么钻石也能出现在这里？”真夜说。

“因为我是源头。”阿姆平静地说，“你们的血咒分支于我和真夜的血咒，钻石和我也有微弱的联系，我的不生不死也令他一时间不至于滑入死亡的轨道。但只要拖下去，不进行任何行动，那就不一定了。”

真夜问：“会发生什么？”

“天使和恶魔之间迟早会再来一仗，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阿姆说，“至于我们，在这儿困着，钻石彻底消散、走向死者的世界，我和你不生不死，留在这个空间。直到有人在现实世界杀死我，或者几百年后，我羽化的时间来临。”

真夜和钻石沉默了。不知是想象这个可能性，还是单纯被阿姆所说的事实所困住。

“钻石，看看你自己。”阿姆突然说。

钻石端详自己的手脚：不知是否是错觉，比之前真夜刚见到他时，他的身体变得透明了些，透过手指，隐约望见了桌子。

“这是——”真夜紧盯着钻石，去摸他的手，仍在，仍能碰到。

阿姆诚实地：“如你所见，随时间流逝，他正在消失。”

“而且，”阿姆顿了一顿，“还有一件事。”

钻石和真夜抬头看她。

“阿达并没有完全死去，这让事态更加复杂。”

“这什么意思？”钻石和真夜一惊，同时说。

“他的身体完全死亡了，但是他的灵魂尚未完全散去。”阿姆说，“和你们一样，他也处于非生非死的世界，希望躲起来，让自己变得强大，也许有朝一日能再回来。”

钻石和真夜都没听懂。见状，阿姆走回到刚才的那张桌前拍手。只见他们身旁的纯白色泥土，忽然像帷幕一样掀开。这瞬间，一股寒意让钻石毛骨悚然。只见阿达站在帷幕后，怒气冲冲，像活着一样，唯有半透明的手指，透露出他并非活人这一事实。

阿达没有注意到钻石他们这面，左右张望，白发和身上的袍子飘起来，仿佛有风在他身上凌乱地吹动。

叮当——叮当——

阿达飞翔，一股奇怪而庄严的钟声伴随着他。

“他在干什么？”钻石不可思议地说。

“寻找时间中的机会。”阿姆轻描淡写地说，“阿蕾！”

帷幕落下，阿达消失了。水晶球听到阿姆的声音，亮了起来。但阿姆看向地下。洁白的泥土渐渐消散，在他们脚底下，刚才曾经涌现的画面再度出现了，仍然是天使堡的六楼，阿姆的身体瘫在座椅上一动不动。阿蕾站起身来，朝声音的来源处，也就是阿姆这里看过来。

从阿蕾的表情来看，她并没有看到什么，但阿蕾像嗅探到了气味的猎犬，并没有怀疑是自己的幻想，她立刻行动起来，猛地从衣服里掏出了一个三角形的银饰。接着，她原地坐下，握住银饰，闭上眼睛。

桌上的水晶球闪了闪。

阿蕾突然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钻石吓了一跳，真夜顺势揽住他，抱抱他的肩：“没事。”

钻石还瞪着阿蕾，后者无所谓地朝他笑：“你、你也死了？”

“不，没有。”阿蕾明快地说，“这是我的幻影，我感觉到阿姆在召唤我。她昏倒前和我说过血咒断了的事，我猜她应该是灵魂出窍，和你们见面了，就利用这个来了。”

她挥了挥手中的银饰，隔得近了，钻石发现，那玩意儿看上去和云中塔她给钻石的银饰一模一样。

“这是公牛的耳环，我丢了一只给你。”阿蕾解释，“它寄托着非生非死者的希望，因此能和这个地方连接起来。”

“谢谢你。”钻石后知后觉地道谢。

“不。”阿蕾为难地笑了，笑得有些自责，“我帮你，只是为了保全我们自己……‘大丽花’这样太久了，我阻止不了他。那一刻看到你，我实在不忍。”

“你也知道血咒的事？”真夜说。

“我和阿姆都在阿达的操纵之下。”阿蕾说，“如果我们不联合，也许他会直接对我们下手。一个在他们出生时、就被神秘召唤而来，开始陪伴他们，并且负责命运的祭司，他不会喜欢的。”

“现在他死了。”阿姆温和地说，“至少死了三分之二。”

“是啊！”阿蕾振作精神，“剩下的三分之一，还差一点！”

钻石和真夜都没听懂，阿蕾也没介意：“钻石，你与阿达同归于尽，你还记得吗？”

“算是吧。”钻石勉强承认。

“现在他和你一样，现在也处于非生非死的世界。”

“他也有血咒？”钻石一惊。

“不是。”阿蕾摇了摇头，说，“你是因为血咒，他是因为吃了太多的恶魔，这种罪孽，让他的生命早就不是明确的生或死，而是处于生与死之间。死后，他无法像别的天使那样立刻羽化，反而会在生死的裂缝间不断游荡，因为他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不过，他报复心很强，而且非常聪明，因此反而会利用这点。他会去思考如何避免自己如此悲惨的命运，而他能立刻搞懂，尽管他非常虚弱了，但他会尽快去做。”

“这是什么意思？”钻石困惑地，“他会来这里杀我吗？”

阿蕾摇了摇头：“当然不是，你只有灵魂了，这个样子，他杀不掉你。他要选择，就只有一个机会，那就是另一个非生非死的、属于你的世界，但在那里你将有生命，他会在那里杀掉你，解决他的后患，进而改变他的命运。”

“属于我的，非生非死的世界？”钻石疑惑。

“这样的世界一般只有两个。”阿姆解释说，“一是你死之后几小时，第二个，是你即将诞生时——你既未出生，却又有生命。”

真夜一下明白了：“阿达要回到过去，在钻石出生时杀掉他？”

气氛紧张起来，钻石不敢相信：“这怎么可能？”

“一般人没可能。”阿蕾说，“但是非生非死者的世界就像一个驿站，去往生，也去往死，也通向别的驿站。只要你能够找到通向另一个非生也非死的驿站的入口，你就能够穿梭，回到那时候去。”

“那入口是什么呢？”

阿蕾举起来手里的银饰：“就像这个，一件寄托了希望的饰品，一段回忆……或者杀人的鲜血。”

“‘大丽花’的正是鲜血。”阿姆说，“谁知道他吃了多少人，又囚禁了多少无法离开的鬼魂？他们的残影即是他的力量，回到那些人曾拥有的过去对他来说很容易。”

“该怎么办，能阻止他吗？”钻石紧张地说。

阿姆和阿蕾对望一眼：“我们不行，但是你和真夜可以。”

“什么意思？”

“因为钻石，一个人的过去即是那个人的锚点，而不是别人的。所以，你出生前的过去，以你自己为锚点，回去很容易，只要我们给你们一点力量。”阿蕾安抚他，“而真夜因为曾和你有血咒，这份血咒能带给他同样回去的力量。”

“所以，如果我们要去阻止阿达，就要回到过去。”钻石隐隐有些明白了。

“是的，但是，钻石，如果你们真的回到了过去，重点不是阻止阿达。”阿姆说，“我不认为阿达有力量能阻止你们，他如今力量很弱，只是怨恨你们的幽魂，你们回到那里的过去，毕竟是属于钻石的锚点，只需小心、保护好你们自己和将出生的钻石即可，不会有太大危险——你们真正要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真夜抱着胳膊，身体朝后一仰：“什么？”

他语气里浸透了深深的怀疑。

阿姆和阿蕾对视：“在那里，你们可以实现对现在你们自己的复活。”

“血咒不是一道咒语，而是一种永恒的灵魂协议，”看着他们迷惑的表情，阿蕾解释，“在任意一次建立后，它就会跨越时间，永久存在。只要你们曾经有过血咒，就可以唤醒、恢复乃至继承。你们重回过去，建立血咒，或者说，不是‘重立’，而是激活旧血咒的印记，让它重新连接到钻石的灵魂，从而让钻石重新和真夜联系在一起，将他从死的状态里拯救出来，实现‘复活’。”

“但我也死了。”真夜提醒他们，“要么不死不活。”

“幸运的是，你们的血咒都建立在阿姆之上。”阿蕾说，“而她没有在人间死去，只是被你们影响陷入昏迷。所以，只要你们重建血咒，让钻石从死中恢复，重新到不生不死者的世界，那么就像河流从上游到下，阿姆的生命就会分享给你们。”

真夜忽然明白了，看向阿姆：“换言之，我们活了，你也就活了。”

阿姆并不否认。

真夜厌烦地说：“这么说，这才是你的最终目的是吗？通过我们的复活，让你自己复活？”

“是这样。”阿姆承认。

真夜的表情像在说果然如此，而他已经想好和阿姆讨价还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