钻石一抹脸,手上沾了一片黑,是地下通道给他留下的。他都忘记了。
水龙头流水,装满了洗手台,钻石将手沉进去,水从透明变成黑色。钻石拨开活塞,双手捧住流水往脸上泼,脏污顺着下巴掉下来,鼻子、脸颊,逐渐变干净。
但他仍机械地洗脸,一次、两次、三次。睫毛沾了水,眼皮变重,视线模糊。再眨眼,水顺着眼睑侧掉下来。
“怎么,不符合你的想象吗?”真夜问。大天使已经洗好了,脸蛋光洁无缺。
钻石抿住嘴唇,他不知道怎么说。他不洗了,盯着流水发呆。
“我没想到是这么见到妈妈,而且,雅克……不一样。”钻石说。
他会如何见到妈妈呢?在他的幻想里,也许,是某一个戏剧性的场合,别人告诉他莉莉丝住在哪里,他再悄悄走进那间房,认认真真地看着他的妈妈。可是如果那样,又会如何呢?雅克说,妈妈和爸爸死于这场战争。
雅克,雅克也和钻石印象里的叔叔大为不同。雅克总说,自己和爸爸妈妈是好友,亲昵地叫他们亚伯和莉莉丝,可刚才看见的,雅克才和妈妈见第一面,还是偷妈妈钱包。他们那么不熟,与彼此水火不容,雅克德品行也难以评价。
真夜在旁边看着钻石,那是一种奇异的眼神,像在看牢笼中的孩子,因此语气很柔和:“也许事情不像你想的那样。”
“那还能哪样?你又知道什么?”钻石有点冲地说。等说完,他反应过来,真夜是在安慰他。于是钻石又愧疚地嘀咕,“对不起。”
他过去拉真夜的手,真夜看上去并不介意。钻石把头埋到真夜怀里,真夜轻轻地拍他的肩。很奇怪,他们都不生不死,钻石却确信,真夜的手是暖的。这么宁静地待了一会儿,直到再待下去,洗脸的时间会显得太长,同时,厅堂里传来喋喋不休的争吵声,他们不得不出去了。
开了门,声音更吵了。杰西正指挥雅克在吧台后擦酒杯。雅克很不愿意,杰西数落他:“至少把旅费抵了我再放你走!”
莉莉丝在一旁笑嘻嘻地看热闹,听到动静,转过头来:“洗完脸了——”
她目光落在真夜身上,笑容忽然没了,直接站起来。杰西和雅克突然都安静了,朝钻石和真夜看。杰西倒吸一口凉气,从吧台冲出:“莉莉丝!躲到我身后!”
这场景钻石一头雾水,但赶紧上前一步,把真夜护在身后。见钻石这样,雅克大声说:“我刚才就想警告你们,他们头上都没有犄角!这不,脸洗干净了,一个是罪犯!还有一个是罪犯帮凶!”
钻石赶紧说:“我们都是好人!”
“放屁!他不是天使真夜吗?”雅克掷地有声。
钻石赶紧回头一看。真夜的脸闪闪发光,擦干净污渍后,让人记忆犹新。然后钻石明白了,原来洗脸误了他们的事,或者说,战时的真夜在恶魔间名声如此之差,声名远扬,只要露了张全脸就让人记得。
钻石卡了几秒,又转头对几位酒馆的家伙们坚定地说:“不是,你们误会了!我是恶魔,他也不是外面那个真夜!”
他说的很真诚,确实也没说谎。对面的恶魔们半点都不信。莉莉丝说:“如果你是恶魔,你的犄角呢!”
妈妈,我也想知道这点。钻石绝望地想着,说:“我是残疾,我只有恶魔尾巴,等会儿可以让杰西老板到厕所检查。”
杰西冷笑:“如果你身后的不是真夜,那是谁?他可和他长得一模一样。昨天,就是他率领天使们破了我们的北城墙!”
钻石卡住了,他支吾半天:“……是龙舌兰,真夜是他的邪恶双胞胎。”
雅克不可置信:“这你也说得出口?”
“不信你可以找人问问,真夜现在还在北城墙外。”钻石大声说,“而且,真夜有什么必要伪装起来,和一个恶魔,来到南城墙内,就是为了帮一个孕妇抓小偷!”
这话很有说服力。对面的恶魔们互相看了看。过了一阵,杰西保持着挡在莉莉丝面前的姿势,吹了声口哨。刹时,有恶魔轻盈地从楼梯上跳下来,朝杰西鞠躬。杰西大声命令:“去看看北城墙外,那个叫真夜的王八蛋还在不在!”
“是!”那恶魔飞速跑了,不久,他跑了回来,朝杰西敬礼,“报告!真夜还在营帐前,和一群天使巡逻准备!”
杰西愣了一下,雅克匪夷所思地咕哝:“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莉莉丝本来神色犹疑,这下松了一口气。钻石眼巴巴地看着她,又看着杰西:“那现在,来检查我的尾巴吗?”
杰西摆了摆手,意思是不用了。相比起真夜,钻石十分无害。一旦松懈下来,杰西就不把真夜和钻石当一回事了,他继续转头威胁雅克,叫他不许偷懒,好好擦酒杯。雅克想抱怨,但看着杰西沙包大的拳头,不敢不从,低头做事。
莉莉丝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对不起,怀疑了你们。”
钻石飞速摇摇头:“没什么,龙舌兰老是被认错成他的弟弟,对吧?”
“……”真夜在一旁无言,在莉莉丝的目光下,好半天,“对,真是挺遗憾的。”
南城墙内是萧条的,外面动静不断。路过的恶魔们步伐匆匆,都是忧心忡忡,要逃亡的样子。但在这种慌乱中,一种秩序仍微妙地保持着,发挥平常生活的作用。
时不时,在过路的行人中,有恶魔离开人行道和慌乱的人群,选择推开酒馆的门,坐在堂厅的桌前,招手示意杰西要一杯酒。
这些客人似乎彼此认识,每进来一个,他们都会和杰西、彼此打招呼。
这家酒馆的厅堂不大,共有十张桌子,晃晃悠悠间,三分之二的都坐满了。
钻石和真夜在莉莉丝的招呼下,在最西侧的桌子边坐下来,以免记挤在人群中。钻石心中莫名其妙,十分疑惑:敌人快打进来了,他们还有心情来喝几杯?而且这些恶魔里甚至有妇女、少年,甚至是瘸子,不少是不适合喝酒和寻欢作乐的类型。
雅克在杰西的命令下,正不情愿地一杯杯送酒,莉莉丝挥手,也要一杯。
“你能喝?”雅克翻了个白眼过来,上下打量她,最后送来一杯橙色的水,“苹果汁。”
莉莉丝只喝了一口就放下,很不满意:“不够劲——你们要喝吗?”
钻石摇了摇头,他摸着桌子上的纹路,想起了另一件事,他一直很在意,却不知是否适宜说出口。因为他发现,直到现在,莉莉丝身边都没有伙伴,而且杰西说莉莉丝是单身孕妇。
钻石鼓起勇气,问出他从最开始看到莉莉丝开始,就一直想问的问题,也许也是出自于他自己对家的渴望:“爸……你的丈夫呢?只他没和你一起吗?”
“哦,他啊,是个很可爱的家伙,叫做亚伯。”莉莉丝惆怅地说。
钻石很忐忑地揣测她的语气,委婉地说:“你们分开了?”
“不,我们只有一面之缘。他是个天使。”莉莉丝睁大眼,她看上去更像钻石记忆中照片上的模样了,“他那时候受伤了,我救了他,不知他现在去了哪儿?是不是也是加入了打我们的队伍?”
钻石愣了一下,和真夜交换了目光。亚伯。爸爸。他的爸爸是个天使?他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雅克告诉钻石的是,爸爸也是个恶魔。这看上去太矛盾了。但忽然间,钻石觉得一切忽然通畅了起来。关于自己的没有犄角,有着像假货天使一样的翅膀,尾巴也短短的。
莉莉丝却误解他的沉默,以及钻石和真夜的目光交汇,她以冷静、有些不满的态度:“相信我,我一个人也可以给孩子足够的爱。他是我的孩子。”
说着,她满意地拍拍肚皮,那表情几乎可以称为幸福。
钻石说不出话,他还在消息的冲击里。真夜适时地接了过来:“你想给孩子取什么名?”
莉莉丝来了兴致:“这是个好问题,我考虑了很久,就在前天,我总算定下来一个好名字——”
她看看四周,担心他人剽窃,接着,她埋下身体,手圈住嘴,用最小的声音说:“钻石。”
说完,始终没有回声。见钻石神色呆滞,她有些疑惑不解地问:“怎么,不好吗?”
钻石才回过神,结巴地:“不,很好,非常好,是我听过的最好的名字。”
听起来有些谄媚,莉莉丝也露出奇怪的表情,不过,很快,莉莉丝不在乎地直起身,昂首挺胸地说:“我喜欢钻石。我生的孩子,一定是和钻石一样闪闪发光。”
钻石胸口一下热了。他觉得既温暖,又害臊,特别是真夜还在呢。但真夜在一旁观测着钻石的表情,对着钻石微微笑了,那笑容意外是很鼓励的。忽然间,钻石的快乐就变得坦然起来。没有爸爸不算什么,雅克和他印象中的完全不一样也没什么。他幸福而骄傲,因为他的妈妈这么爱他。
“莉莉丝——”钻石想问,这时,周围却响起了一阵歌声。原来,是一位客人哼起了歌。这首歌在多瑙大约是耳熟能详的,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这段旋律,越唱越哀伤。
杰西撑着柜台,静静地听着。过了一会儿,当这首歌变成大合唱的时候,他张开嘴,以雄浑而壮阔的男低音,引领起了歌曲。
过了一会儿,歌曲渐渐走到了末尾。酒馆安静下来,客人都朝着杰西瞧。
杰西回过身,给自己也倒了一大杯酒。他举起来喝,胡子都浸进酒里打湿了,滴滴答答地流水。他一抹嘴,“铛”一声把酒杯放在桌上。
他专注地回望酒馆里所有人的眼睛,严肃地说:“那么,你们在等着了,你们今天都为这儿来的,等着我告诉你们一切,好作出决定。”
人群里有人点了点头。杰西深呼吸一口气,说:“的确,我们都知道要开战了,而且这是一场敌我悬殊的战争。天使围城半个月了,现在已攻下北城墙。”
“我相信,在座的各位都明白,你们都有家人、有朋友。”杰西说,“撤退并非是一件光荣的事,却能让我们种族存活。——我之前发誓过,如果这一天真正到来,只要你们来、信任我,我就一定会组织你们出城,尽可能地保护我能保护的朋友的安全。”
“很不幸的是,这一天确实到来了。我们不得不做准备。”杰西顿了顿,“我已接到消息,晚上十点,天使将对南城墙展开攻击。”
客人一下骚动起来,杰西拍拍手:“安静!”
“我们要怎么做?”一个女人恐慌地问。
杰西凝视她,压低了声音:“相信我,好吗?我什么时候让你们失望过?”
这句话略微抚平了客人间躁动不安的氛围。他们互相看着,呼吸急促。
杰西抬起头来,平静地对众人说:“我们还有五个小时,时间足够我把你们从多瑙转移到城外,但你们需要完全服从我的命令,明白吗?”
莉莉丝突然低头,小声在钻石耳边问:“006号,你们要离开吗?”
钻石正在东张西望,见此吓了一跳:“怎、怎么了吗?”
他生怕莉莉丝要赶走他和真夜,但莉莉丝眨着眼,托着自己干瘦的腮帮子,耐心地说:“你也听到杰西说了,战争要开始了。如果你们没处去,不如和我们一起逃离吧。不少有钱人早跑了,但还有许多平民不知道怎么办。杰西已策划一段时间了,虽然不能救全部人,但趁着内城还未被攻下,把他认识的朋友们转移走。”
钻石心怦怦跳,说不好是开心还是激动。妈妈想让他留下来,那他还能怎么做呢?正好,他可以借机保护妈妈的安全。没等莉莉丝再补充什么,他立刻保证:“好,我们不离开您!”
莉莉丝愣了一下,钻石这才尴尬地想起,也许对于莉莉丝来说,自己才是一个初见面的家伙,如此反应实在是过度了。然而,莉莉丝却宽容地笑了:“你这话说的,简直像个孩子。”又转头看了看真夜,“你呢,你像个承担重任的孩子,有时候也该轻松点。你们的爸爸妈妈呢?”
真夜喝刚才杰西给他们的酒,并不把莉莉丝的问题当回事儿:“死了。”
钻石嘀咕了半天,则说不出来他的妈妈就在眼前。但这时,杰西高亢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好了,既然你们弄懂了我要做什么,那就开始吧,男人随我来,先把物资搬运走!”
椅子被三三两两地推开,遵循了杰西的命令。见此,钻石和真夜也跟着站了起来。
人群陆陆续续地跟在杰西身后。走进了楼梯旁的那道门,那里是个储藏室,堆了乱七八糟的箱子。
杰西开了灯,在房间里埋头找了一阵,弯下腰来,慢慢拉开其中一个压在地上的箱子。箱子下的地块看着和别的没区别,只是上面有个突兀的生锈了的铁把手,杰西踩了几下,接着,弯下腰将铁把手往外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