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杉朝他们鞠躬道谢,跑到木板车侧面,将恶魔尸体从车沿垂下来的手放好,又替一个掉了鞋的恶魔尸体穿好鞋子。
即使在略微空旷的地带,荷杉的声音也仍让人有听不清的感觉:“我们要把他们运出去,不能让天使们将他们烧掉,就那么随意丢在田野里,没有归处。”
真夜静静地问:“运去哪儿?”
荷杉回答的很庄严:“随便,我们能运多远就多远,只要我们还有力气——给他们一个墓园。”
“你们等等我——”忽然,树林里又传来一声响,抱怨着,一位恶魔现身了,他也拉着一辆木板车,但和这群恶魔比起来,这位落后恶魔的板车空荡荡的,以至于他的气喘吁吁极不可信。
他见着有这么多恶魔,顿了一下,才颤颤巍巍地将自己的木板车推了过来,一直推到和荷杉的木板车并行。其他恶魔不满地数落他:“只拉一个人你都累?”
这恶魔也知道自己不被看好,灰溜溜地跑到一边去。
板车上确实只拉了一个人,一个女孩儿,她身上都是血,表情很痛苦。雅克好奇地盯着:“为什么单独拉一个人类?”
这时钻石也看到了她,露出惊奇的表情。但理由和雅克不同。他认识她,就像她也认识他。见到她的第一刻,钻石便拉过真夜,让他去看她。而在他们身后,荷杉甩着手扇风,他声音含糊,真诚而平和:“离开多瑙的时候,一个不认识的女人交给我们的。她抱着她,恳求我们带上她,说,让她的灵魂埋在你们间,而不是留在罪恶之地。”
望着这位久违的、很久不见的巴特克的小姐,只是并非灵魂,而是死去的肉身,真夜敏感地问:“拜托你们的那女人长什么样?”
荷杉思考了半天:“她?没有犄角,不是恶魔,但看着也不像人类。要我说,像个不知从哪儿来的预言家或者祭司——”
没等真夜和钻石多问两句,那个钻入人群的恶魔有突然出现了,他兴高采烈地说,离这十米有河道。于是,那些恶魔眼巴巴地瞧着荷杉,荷杉叹了口气,朝他们挥挥手,他们便朝河道的方向跑去。不过,很快他们又回来了,他们吵吵嚷嚷着,讨论给尸体挖墓,是竖着拿铁锹或是横着拿省力,要是他们被天使弄死了,该怎么葬好。
没人拿死亡当一回事,因此死亡欢快地进入了他们中间,若无其事地成为其中一员。而真夜,他好像既在其中,又在其外,认真地观察着这一切。他不对恶魔们的言辞感兴趣,在这儿,他只是思考着自己和死亡的距离。这份思考很沉重,因为真夜曾是死亡的加罪者,过去,真夜轻视它、或因为沉重逃避它,以至于到抹杀记忆的程度。那未减轻他的痛苦。如今,他试图认识它,尽管那很难。
钻石悄无声息地看着真夜,很舍不得打扰他。他打算就静静地待一阵,然而,他听见车厢里传来咚的一声。
钻石走回到车厢里,杰西还躺着,是莉莉丝发出的动响。她支撑着腰,勉强坐起来,却又躺下去。她脸色极其苍白,快要昏过去一样。钻石吓了一跳,立刻朝她走过去。
他刚蹲下来,莉莉丝就抓住了钻石的手臂,力道之大,像是钳子。她死死地盯着钻石,很勉强地:“我觉得不对。”
钻石有些糊涂,他看到莉莉丝的胸口被包扎得很紧,没有异相,也没有流血的样子:“怎么了?”
“从昨晚起就开始了,我一直在想为什么。”莉莉丝气若游丝,“我刚刚知道了——我摸到了。我要生产了。”
莉莉丝的手指垫在地板上。钻石看过去,地板是湿的,很潮。一股腥气蔓延,像浸了血的潮湿泥巴。他脑袋还是懵的,有一两秒空白。
身后又有声音。雅克听到了动静,走进来,看了莉莉丝一眼,倒吸一口凉气:“她羊水破了——”
她羊水破了!帮帮忙!
刹那间,这一消息在绿地里传开。
安静了片刻,所有恶魔都惊慌失措起来。
“这得找个产婆!”
“找医生吧!老天爷啊!她胸上还有伤!”
有个恶魔像狗一样紧张地刨着尸体堆,甚至想从板车上给莉莉丝腾个位置。
“都闭嘴!”休息了片刻,莉莉丝来了脾气,尽管还是很虚弱,但她大声说,“我要去河边生!”
“这不好吧!”立刻有人反驳。
“血味说不好会引来什么!不想死的话就闭嘴!”莉莉丝无视了意见,“你们谁会接生?”
鸦雀无声。
雅克突然举手:“我来吧。”
莉莉丝质疑:“你会?”
雅克严肃地声明:“我给狗、给羊、给牛接过生,没道理你不行!”
所有恶魔表情都很犹豫。给狗、给羊、给牛接生,可没一个是恶魔啊。莉莉丝也倒吸了口凉气,皱眉头犹豫,荷杉一个劲儿点头。接着,莉莉丝质问:“它们是你偷来的吗?”
“您这话说的。”雅克沉默了一阵,承认道,“除了狗,它自愿跟我的。”
莉莉丝哈哈大笑,雅克也笑了,别的恶魔都沉默,不知其中的好笑之处。
“我喜欢你!”莉莉丝说,“我们能成为很好的朋友!来吧!去河边!”
她抬起手,示意人来扶她。钻石赶紧伸手,叫她抓住他的胳膊站起来。雅克搂住莉莉丝的腰和肩膀,帮助她站起来。有一瞬间,莉莉丝似乎腿软下去,要跌到地上。但她很顽强,马上,她就像一棵树,牢牢地扎在地面,一拐一瘸地迈出步伐,朝河边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