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起来,我似乎与阁下不同——我对我现在的身体并无不满。”
首相没有立刻回话。
他曾以为:那个身份尴尬,甚至带有妖族血统的顾逸斐,会是最佳的操控对象。
却没有料到,顾逸斐看似美丽无害的外表下,竟十分圆滑,
更关键的是,顾逸斐似乎没有欲望——
他身为曜国名义上的君主,却竟然甘愿当一个平平无奇的传声筒,一个面向镜头的美丽花瓶。
既不追求实权,也无财富上的野心。
面对他开出的种种投诚的价码,竟都无动于衷。
即使是已经一手遮天的首相,也无法驱使一个没有欲望的人。
于是,他将目光落在了真正的“第一王子”顾修棠身上。
或许比起“完美”的顾逸斐,浑身是病的顾修棠,才是容易被诱惑的对象。
于是他开口道:
“殿下,你难道满足于这样的身体吗?”
“新的身体将可以行走、奔跑、战斗……
到那时,你再也不必活在顾逸斐这个替身阴影之下,你完全可以取代他,成为曜国的君主。”
这当然不是他的实话。
但首相认为,对于一个半身瘫痪的病人而言,这样的允诺已足够诱人。
可顾修棠只是低笑了一声:
“阁下,恕我直言:在您把意识上传之前……已有多少学者、政客,也做了同样的决定?
他们的意识,如今与你共处同一个中枢,您现在可还能分辨,你们彼此的意识之间的区别?”
那些被上传的“灵魂”,还保留着所谓的自我吗?
一个念头的产生,到底是出于你,还是集体意识的合集?
首相看着他:“你还没有尝试,如何能体会到这种超脱肉身的乐趣?”
顾修棠只是微笑:“我想,我懂的已经足够多了。”
虽然他半身瘫痪,行动不便,但至少他还活在自己的身体里,面对首相派,天地之大,总有一处可逃之地。
然而,若真将意识传输到那系统中,时刻与旁人的意识交织在一起,
那还真是……逃无可逃。
屏幕那头,首相的声音冷了下来:
“殿下,你拒绝我,会后悔的。”
他的影像骤然消失,主动切断了通讯。
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顾修棠垂下眼,心想:
会后悔的人,应当是你。
深夜的港口才下过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咸腥的味道。
返航的军舰缓缓靠岸,甲板上被炮火熏黑的焦痕在灯光下格外触目惊心。
顾逸斐站在警戒线外,及膝的长风衣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早先就已收到情报,温无咎所在的军舰将在凌晨时分抵达港口,早早便前来等候。
舷梯放下,温无咎扶着栏杆走下来,左侧的眼睛缠着厚厚的纱布,隐约还渗着殷红的血色。
他身形依旧挺拔,步履却显然比平时缓慢了。
顾逸斐连忙迎上去,远远喊他的名字。
温无咎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顾逸斐,愣了半秒,才致意道:
“……陛下。”
顾逸斐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远处,一辆深色防弹轿车正快速驶来,车灯在积水的地面上拉出一道刺目的光。
温无咎整理了下军装:“恕我还有军务在身,失陪了,陛下。”
说着就要向轿车走去。
顾逸斐突然上前,拦住了他:“这么晚了,上将是要去哪里?”
温无咎微微皱眉:“这是军事机密。”
顾逸斐望着他受伤的眼睛,轻声说:
“你是打算去首相府,对吗?”
温无咎的眉头蹙得更深,移开了视线。
偌大的港口十分空荡,附近只有他们二人,他压低了声音:“你既然知道,又何必问?”
顾逸斐朝周围人示意,要和温无咎借一步说话。
两人来到了一片集装箱的背后,顾逸斐转过身来:“殖民地的反抗情绪日益高涨,两国间的科技差距也在不断缩小,我们是时候放手了——再这样下去,只会徒增无意义的伤亡。”
海风中,两人的衣角翻飞舞动,投在地上的影子被拉长放大。
“这种殖民方式,”顾逸斐声音在风中微微颤抖,原本像是焊在脸上般的微笑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无论是现在对人族……还是内阁计划中将来可能施加在妖族身上,都是一种错误。”
温无咎侧头看着茫茫的海面,一时无话。
顾逸斐垂着眼:“跟我走吧。王宫里有最好的医疗团队,你现在应该休息、治疗,而不是在伤口还没止血时继续执行……那个人的命令。”
他说着伸手想要去拉温无咎。
温无咎立刻侧身避开了,抬手正了正头上的军帽:
“我是一名军人。服从命令是我的天职。今晚我必须去首相府。”
“哪怕是错误的命令?”顾逸斐低声说,“哪怕……是在重复你母亲最痛恨的那条路?”
温无咎猛地打断了他:“够了。”
顾逸斐看着他的眼睛:“阿曦,你真的认为赎罪,就是盲目服从吗?
你母亲若泉下有知,看到你这样被首相当成工具,她真会高兴吗?”
温无咎的呼吸突然变得粗重,下一刻,他的脸色彻底冷下来,声音带着怒意:
“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懂!”
那个男人……他的父亲,犯下了叛国重罪。
他的母亲为此痛苦了半生,将他的名字由温曦改为了温无咎,以此警示儿子。
因此,他必须加倍忠诚,这就是他需赎的罪。
也是他……唯一能为国,为母亲做的事。
港口的风渐渐停了。顾逸斐没有说话,只是将被风吹乱的头发的挽到了耳后。
温无咎看了他片刻,垂下眼来,转身欲走。
这时,后方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竟是一支镇静麻醉针破空而来,精确命中温无咎的后肩。
温无咎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向顾逸斐:“你……安排了狙击手?!”
顾逸斐低声说:“只是普通的麻醉剂。”
温无咎仓皇后退了几步,想朝出口走去。
可他本就受伤,麻醉剂的起效格外迅速,没走多远,一个踉跄,身体就向前坠去。
顾逸斐一把接住了他:“……对不起。”
温无咎的脑内一片混沌,甚至想不起自己身在何方,强撑着想要睁开唯一的右眼,只见搂着他的顾逸斐眼中泛着水光。
温无咎喃喃唤了一句:“……逸斐?”
而后彻底陷入了昏迷。
顾逸斐的心头一颤,紧紧抱住了温无咎瘫倒的身体,肩头不住轻颤。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
“这一切……都该结束了。”
说着伸手探入风衣口袋,按下里头的遥控器。
下一秒,整个港口的灯光瞬间熄灭。
紧接着,整座首都陷入了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