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韩知古受暗算,殒命在阳朔,再是韩茕偷鸡蚀米,惨死行军途中,韩氏一脉眼瞧着人才凋零,岌岌可危。
偏偏赶上了韩府老太七十大寿,韩家惯爱排场,只是今次,声势做得再大,却难以掩盖凄凄惶惶。
绮苓本不欲出席,可想着韩家如今再弱,总还有三分兵权,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故而领着单七、宁赫便也过去了。
“这辽都是你自己要来的,总不能那些老家伙给你气受,你要给我摆脸色吧?”
绮苓想起之前,自己刚到阳朔便接到宁赫送信,说是演一场戏揪出两国内奸,真见了面才知道,他甚至想自己亲自到辽国找证据,这才有了羊肠道带他回辽都一事。
只要他宁赫有胆,自己有什么不乐意的,本想着两人好好相处一些时日,他能发现些自己的好处,不料想,比起自己追去阳朔时,他还能更冷淡些。
这赔本的买卖已经让绮苓仿佛吃了哑巴亏,如今宁赫这幅不咸不淡的样子,更是让她气不打一处来。
她私下想着,一定是朝见父王时,那些个腐朽老头子唇枪舌剑伤了他心。
下了玉辇,绮苓看宁赫闷闷不乐,左右看看,从人皆低眉顺眼,她便靠过来些,高高昂着脖子,清清嗓子问道,:“那些老东西说的话,别往心里去,你好歹也杀过几个我辽国的兵将,受几句言语磋磨,总是在所难免的。”
此话宁赫听了倒是没太大反应,反而公主身侧的齐山顿了顿。
齐山如今顺理成章,领命护卫公主,常常不离左右。
齐山早就觉得不太对劲,在阳朔时,便觉得公主与这乌兰五殿下如同早就认识一般,只是始终没机会知道到底怎么一回事。
这次,公主问起宁赫觐见辽王受辱的遭遇,却见宁赫一如既往没太大反应,只略略答道:“多谢公主,我尚可,并无不适。”
绮苓公主见他如此,心中的火苗直比篝火宴上蹦得还高。停下脚步,叉腰而立,再不管旁人看不看,竹筒倒豆子道:“该不会你人来了辽都,心还在你新妇那吧?本公主比她差哪儿了?”
一听这话,先是齐山抬起了头。
心道:“宁赫的新妇,难不成是自己的大妹月儿?”
下定决心要听得清楚些,他快走两步,靠二人近些,甚至近得令绮苓公主都邪觑了他一眼。
只见那宁赫惯常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突然拧起眉来:“公主,我脑子混沌,切莫再提些乱七八糟的事来。”
绮苓公主听了觉得好笑,刚想上前再去攀扯,冷不丁发现身侧单七脸黑如墨,一副打输了架的晦气颜色。
果然是日益得到自己重用的人,连同仇敌忾都自觉到不需自己暗示。
“单七,给我打他!”绮苓并不想真的惩罚宁赫,或是要他如何,只是单纯想杀杀他在自己面前一贯的威风。
但见那齐山如猛虎出笼一般,伸手便是一招生风的老拳,直扑宁赫面门而去,倒也惊呼了一声:“你别打他脸呀!”
宁赫本来只当绮苓公主这又犯了骄娇二气的坏毛病,与这叫单七的交手也没甚放在心上,可对方一招一式,竟是奔着要自己命来的,也便全心应付起来。
一时间,二人打得难舍难分,直惊动的韩府办寿宴的老太太亲自来了府门外,身边乌压压跟着一群刚进门或还未来得及进门的宾客,甚至门口迎客的小厮都错将因接受贺礼而伸出的双手递到客人身上都毫无察觉。
“都住手!”
绮苓公主大喝一声,随之响起一记鞭子打在地面上的巨响,引得众人纷纷转头去看,这才惊觉公主已经来到韩府门前。
老太太及众人慌忙行礼,绮苓也不再看那逞凶的二人,着从人递上贺仪,说着些“年年有今岁,日日有此朝”的话,受着韩府老太等的指引,便向韩府内院而去。
齐山胸膛起伏,怒视宁赫的双眼跟上绮苓,接着便也抬着步子跟随公主而去。
宁赫不知道这架到底因何而起,但是好歹动动手脚,身上那股憋闷之气属实舒缓不少,只是,或许是公主刚才提到了她,自己心中也一直记挂,宁赫只觉得自己必定是花了眼睛,不然怎么瞧着刚才有一人与高月甚为相似。
他轻轻晃了晃头,不无气馁想着:“她也没将你看在眼中,失心疯也该有些引子。”
这一愣神的功夫,距离绮苓公主便有些远了。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尽管这人是敌国王子,且身上背负着不少韩家将士的人命,但既然辽王下令好生招待,那韩府便断然没有在今夜找宁赫麻烦的道理。
可是不找麻烦,不代表要好好招待他。
绮苓身份尊贵,与韩老太同席而坐,宁赫则是被韩府从人悄不声地引到无人注意的角落落座,身边的人不知是不是都没上过战场,宁赫看遍一圈也没能找出一个脸熟的。
宁赫刚要落座,一个瘦削男子,穿得锦衣罗帽,宁赫想着应当是世家子弟,贴着椅子边缘,率先将臀部贴紧了椅面,名目张胆抢了位置,嘴里振振有词道:“见谅见谅,这桌皆是我熟悉之人,老弟另寻雅座可好?”
宁赫也没接话,调转脚尖向旁侧走去,靠墙角落座位零散几个,再不会有人争抢。
可不管走的快慢,耳中不免听得阵阵哄笑,诸如:“不过是个降将,还妄想与我等同席对饮”,要么就是“一个位子,便是他让了,又能耐我等如何”云云。
宁赫自是不同他们一般见识,只想耳中眼前多些清净也便是了。
但是,他早已想到,这样的好事是万不能发生的,自己坐的这处,整张桌子上统共三五个人,席都未坐满,饶是这样,宴席之间,仍有人不时打趣:“五殿下是金枝玉叶般人物,屈居我朝,怕是吃不惯这粗茶淡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