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屁股抵着矮墙头,手电筒的光圈停留在他鞋面,无神的眼睛出神地盯着地面。
“我养了你十七年了,如今你有自理能力了,我也不要你报答我,你走吧。”
“你不走也得走,要么立即离开这个家,要么填了这个报名表。”
“太远了,就是远才好,你以为我会希望你回到这里吗!咳!”
“去了就不要回来了,咳咳,我不需要你照顾。”
“记住,这里没有你的母亲,你也不是我儿子。”
嘭的一声,门重重关上,那一刻,他终于明白,他和母亲之前隔着无法相通的心房。
为什么妈妈会这么厌恶他!
从有记忆开始,他只能看到母亲压抑的愤怒痛苦,化作一支支漠视的冷箭射的他伤痕累累。
但他知道母亲的反常跟他从小失踪的父亲有关,所有人提到他素未谋面的父亲都不约而同露出嫌恶的表情。
唐鹤自有意识以来就痛恨这个男人,他无时无刻不想找到他,想置问他为何抛妻弃子,为何让他们母子陷入恶意的漩涡。
街坊邻居的弄舌,耻笑,欺辱,亲人的冷漠,无视,排斥,这一切一切几乎让他窒息,但是他只有母亲,母亲只有他,不论再怎样难过,那也是他唯一且仅有的家了,照顾亲人是他不容推卸的责任。
他一定要找到那个男人,让他赎罪,让母亲释怀。
他必须回城,无论如何。
“又吹风着凉了。”平静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唐鹤心一抖,身体已经往前窜了两三步。
稳住身形后,他转头看了眼微敞的房门,压低声音羞恼道:“林排长,你干什么?又在巡逻。”
他认出了声音的主人。
“不,只是观察。”
轻轻的回答似乎夹杂着隐晦的兴趣。
自昨日确立目标以来,林新叶心中油然诞生了一种奇妙的感觉,只因从前她的实验对象无论如何观察,刺激,从未给予她期望的回应,不管是动物还是植物。
“什么!”他声音大了一些,神色戒备起来,眼珠子在两间房门间转来转去。
唐鹤由于过往经历,对人的情绪语气变化颇有感知,月光昏暗,今夜的女同志与昨晚似乎有着本质的不同,像是轻揭开了一层面纱。
不知怎的,心一跳,唐鹤避开了她的目光,他唾弃自己的胆气,那只是一双平静的眼睛,只是!
“你该休息了,你不是很健康。”
确定了目标,例行观察记录来了,居然没有正常作息。
她觉得烦躁,但她坚信她不可能烦躁,被药物和训练刻意剥夺甚至摧毁的情感,是不会重燃的。
从前一代代失败的培育,行动,从希望到失望,无数次,她都没有产生过这种无益情绪,转世为人,更是没有。
今夜,早已被剥离的情绪不依赖往常的伪装,竟要真实地,汹涌地具现出来。
她是开始失控了吗!可再不是从前了,前世的律令规则已不能再管束她了。
她不适应这种情绪,但并不排斥,掌控成为她的本能,她自信不会影响自己的判断和行动。
月光昏暗,彼此望不真切,凭着人类本能的感知感受,唐鹤很不舒服,皱起了眉头。
奇怪的用词,绝对不是关心,倒像是冷冰冰陈述事实。
这种冷漠的人为何做多余的事?
她目的是什么?
“你...”话刚出口,却见对方干脆利落转身走了。
???
唐鹤纳闷极了,直到门前土路上的那道灯光转弯不见,他轻出了一口气,这才发现后背的肌肉绷得有些僵痛了。
观察,观察他做什么?!他是什么奇怪的东西吗,你才奇怪吧,跟个幽灵似的出没。
自那夜后,唐鹤心中对此人竖起了高高的心防,对其唯恐避之不及,只要她出现的场合,要么不出现,要么尽量隐蔽在人群中。
知青点的杂草野花一丛丛的长,一簇簇的开,愈发茂盛,乐的两位女知青合不拢嘴。
宿舍里“长短腿”桌子本来颇具原生态,只是坑坑洼洼的孔洞如今被大大小小的语录书籍铺盖,边上罐头瓶里小花五颜六色,两位女孩子每天下工后都会去采来一簇,装点房间,这令那些男同志们不好意思踏足此房了。
野花尚能愉情,野草全是烦人,左右蓬勃生长的花草令左邻右舍称奇,知青们连根拔起,晒干堆在窗户下,留着做起火的引子。
等干草达到了窗户的高度,他们无法忍受了,直接不管了,才略略结束了“除草”生涯。
林新叶的观察从未中断,夜夜它们都在传达着一种不和谐的气息,病气萦绕着从未散去,沈家的月季树没有感知到应来的人。
林新叶淡定自若,如这般有着自毁心态的人,在她的前生中,多如牛毛,甚至那绝望的处境亦促使她步入毁灭的深渊。
既然他没有做他该做的,为了自己的目的,她必须干涉一下,该和老爹说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