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筠从来没见过黎青带人到家里做客。
黎青一直以为把在外面的生活和家里分开是很有必要的,在外端着一副样子已经很累,何况她并不希望自己的生活会有外人参与。翠筠是她师父刚出宫捡来的孤女,自小和黎青一块儿长大。她把翠筠当亲人,因此家里也只能有她和翠筠的存在。
可是她今天却带着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子回来了,这让翠筠很困惑。
“晚上准备了哪些菜?”
翠筠先是愣愣的,回过神来又有些不高兴的意思:“下午去街上买了只烧鸡,再做个白菜炖粉条。”
翠筠做的都是寻常的北方饮食。黎青在饮食这方面向来是不怎么讲究的,通常是翠筠准备什么她就吃什么,但是今天毕竟有客人来,还是要准备好些,只道:“你去隔壁借些米饭来,再做几个菜,快一些。”她知道江昔玉这种南方人是要吃米饭的,自己家里却向来不蒸米饭,因此只能到隔壁邻居家借些来对付。
翠筠诧异地看她一眼,闷闷不乐地转身进了厨房。
黎青邀江昔玉到自己书房去坐。
一起吃饭这件事,还是江昔玉提起的。在大饭店应付完她那些聒噪的同学后时间已经不早了,可江昔玉在同学们离去之后却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这叫黎青犯了难。
江昔玉却主动说道今晚能不能去她家吃饭。
黎青斟酌了一番,觉得有些不好说,可又没有拒绝人家的理由,就把人带回来了。一路上小姑娘还挺高兴,脸红扑扑的,眼睛里透着光。一时便觉得自己太狭隘,人家想和自己亲近,理应请回来吃一顿饭。
黎青的书房东西摆件不多,唯有书柜上是满的,有许多还是她从北平带来的。她未上过学,却在师父的教导下学会了识字,笔墨皆是通的,因此闲来无事除了研究戏本子,就爱看闲书。
江昔玉小心翼翼的一本本抚摸过那些老旧泛黄的书籍,她想,这可都是黎青看过的书啊!是不是算是黎青的一部分呢?黎青只当她是喜欢这些书,便道:“江小姐有喜欢的书,大可拿去看。”
江昔玉得到应允,眉眼都笑开了,双颊泛着桃花般的粉红,从其间抽出一本来:“我要看这个。”黎青定睛一看,这是本手抄的戏本子,这出戏正是她那日在江府与周稔水唱的那出《怜香伴》。
“这是我北平的大伯给我邮来的,才看了一个多礼拜呢,就在你们家里唱了。现在想想你小侄儿周岁,唱这种戏还有些不合适。”
江昔玉入了迷似的翻阅着,只道:“这算是雅戏,没有不合适的,爸爸和哥哥都很喜欢。”
黎青似乎很满意这个回答,继道:“江小姐也喜欢么?”
江昔玉去看她,黎青只是抱手倚在门槛上,似笑非笑的,反倒叫自己有些难为情:“喜欢的,你知道。”她见黎青没有回答,突然又转了话锋提问:“你会和他结婚吗?”
“结婚?谁?”
“那个姓薛的,武汉人。”江昔玉讲这话颇有些狠意,要是外人听来,会觉得不太礼貌。
可是黎青全然没放在心上,她自己平时也是这样,对于厌恶之人是不会叫出全名的,生怕显露出自己一丝在乎。她不明白的是,江昔玉为何对薛云生一副颇有成见的态度,就像适才在隆平饭店里她带着一群女学生过来,像是刻意要“驱逐”薛云生一样。
“小姐玩笑了,我和薛先生只是普通朋友啊!”
江昔玉嘟囔道:“我瞧着不像,他待你很亲热,男人对自己喜欢的女人,就是这样样子。”
黎青笑了,只道:“没想到江小姐人小,懂的却不少,是我小看了。”
“我不小,我已经十八了。黎老板只长我两岁,总把我当小孩子看。”说罢把书收到怀里,“我能带回家看吗?”
黎青道:“不过是本书,小姐只管带去。”
江昔玉有些得意,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好事:“我会亲自还回来的。”
这时二人之间升起了一股莫名的氛围,让人有些不适应,只不过这样奇怪的氛围很快就被打破了——翠筠在隔壁堂屋喊吃饭。
饭桌上一盘烧鹅,一盆白菜粉丝,一碗腊肉一碟青菜,还有一罐子家里备着的酒糟鱼,在百姓人家看着算是丰盛的一顿了。何况翠筠手艺很好,把简单的菜都烧的很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