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青夹了一筷子羊肉杂面,面条劲道,香辣适口,扑面而来的羊骨汤肥香得紧。傍晚因为那么一出,她也没吃多少东西,此刻倒真是有些饿了,更为对这碗面的评价加了分:“很正宗,这个味道,外地人做不出来。”
王二太太笑了,眼睛笑的弯弯的,配着她那张圆脸,无不叫人喜欢,只道:“那我今天算是带黎老板来对地方了。我这个人没什么喜好,除了打牌,说出来不怕黎老板笑话,就是嘴馋,上海许多小地方的铺子都被我给寻觅到了,就因为这个,身材一直苗条不下来。”
“能吃是福,太太这是有福气。”黎青望着王二太太,觉得此刻昏黄灯光映照下她,散发着成年女人温柔的母性,这种样子让人安心。王二太太被盯久了,有些局促,便对她柔柔地笑了笑。
一时间汤面的腾雾升起,萦绕在二人之间,围成一片欲说还休。
待黎青回到家,已经是凌晨时分。翠筠屋子里的灯暗着,她想了一晚上,原本想去敲门道歉,又见翠筠可能是睡下了,只好作罢。
夜里,她并不安稳。想起了今日的许多事,觉得有些荒谬可笑。她一心想着去拉回江昔玉,反倒被不讨好。想到和王二太太夜晚的交谈,心里又明亮了些,觉着自己还要靠着人家慰藉,居然还想着去慰藉别人,显然是有些不自量力。
就在错综复杂交织当中,黎青睡去了,一夜无梦。
第二天一早同往常不同,叫醒黎青的并不是翠筠,而是一阵阵扰人的敲门声。她披了件单衣往外去,来者不是别人,居然是江昔玉。
她今日穿的一身杏色绸裙,外罩一件灰蓝色的针织外套,全身装饰仅有头上别着的一支珍珠发卡,眼神有些憔悴,这种憔悴却异样地衬托出她那股娇弱的美感来,让人更加想去怜爱她,不敢对她说一句重话来。
“黎老板,我来向你和那位小妹妹道歉……是我不好,昨天辛苦她做饭,我还拂了她的面子。”江昔玉举起起一个西洋包装的礼物盒,“我带了礼物给她,望她的原谅。”
黎青笑着把她迎进来了,只当江昔玉昨日是闹小孩子脾气,一时气结烟消云散。如今她肯亲自上门来道歉,翠筠那里也就好说,想来这矛盾能就这么化解。
“江小姐来的早,翠筠那丫头今天想来是贪睡,我去叫她。”
黎青来到住翠筠的厢房,连敲了几声都没有应声,只得推门而入。眼前的一幕却让她傻眼了——房间里空无一人,被褥是整齐的,她心道不好,拉开衣橱一看,果然里头已经空了。这可不好!这丫头难不成真赌气一个人回北平去了?回头看一旁桌面上,用茶杯压着一张白纸,上面是工整的几个大字:既还北平,正合你意,后自不必复见。
翠筠真的置气走了。
江昔玉在外头,许久不见人出来,便进了房间。见只有黎青一人,便问:“怎么只有你一个?”
“那丫头昨天被我说了几句,一个人回北平去了。”黎青把那张纸扬了扬,随即捏成一团丢回了桌面上,“也不知道怎么惯出来的脾气,小小年纪就知道一个人出走,就不怕遇上什么坏人把她给拐了!”她面上动怒,心里却是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如坐针毡了。要知道,翠筠可并不是个普通的伺候人的小丫头,她和黎青一样,是蓝筱竹在北平城外捡来,原是算作黎青妹妹的。
翠筠不但随着蓝筱竹姓,就连名字也是蓝筱竹按家里人取名字那样取的。蓝筱竹原本想教她唱戏,让她来代替黎青传承蓝派的技艺,谁晓得她天生没有这个命,说话是口齿伶俐,长的也眉清目秀的,唱戏却全然不行,且右脚还有些跛。蓝筱竹只得作罢,让她在戏院子里操劳些家务事,慢慢的黎青十四岁后四处走穴也带上她,便成了专门跟着黎青的人。
上海离北平得坐上一天一夜的火车。且不说路途遥远。翠筠左不过才十五虚岁,个子又要小,生的也标致,就是遇上了什么歹人也没有办法。万一途中出了什么差错,别说不知道如何同师父交代,就是黎青自己也不安心。
江昔玉见黎青心神乱了,自己莫名也跟着焦灼起来,总觉着心里过意不去,也替她担心,只道:“人或许还没走远,让司机开车带着我们去去火车站看看,说不定还能赶上。”
此话一出,二人当即拍定主意,也没有想到更周全的法子,上了停在门外的汽车便连忙往火车站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