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青察觉出钱世宇异样,是这段时间的来往她早就看出,今时的钱世宇早同昔日上海的他迥然不同:足够的妥帖,圆滑,老成。若非如此,他也难在江昔玉身旁站稳脚跟。如今这样一点社交场合人情的事,说小不小,毕竟得罪了大人物,但说大也不大——事件未定,也就是得罪了,但没得罪透,便总有化解的办法。这类不大不小的事便来求着薛云生出面,不是在害薛云生,是什么?倘若薛云生真到王司令面前去卖人情,反而讨不着好,叫人家厌烦。
钱世宇走后,夫妻俩这才坐定。薛云生将那副常挂的眼上的金丝眼镜取下,自顾自低头揉起眉心。黎青斜坐一旁,右手虚支着下巴看去,饶是做了十年夫妻,他也少见薛云生在她面前显露疲态。在武汉这些年,她眼见薛云生办报宣传抗日,四处奔波游走,回到家中却总是一副轻松模样。如今他这疲惫,想来总不能只是为了钱世宇这一桩事。
“胜蓝,世宇这事......”
黎青宽慰道:“你不要轻举妄动,我去探探风向。”
这一天黄昏时分,黎青和王太太坐了对家,其余二人一位是王司令亲戚女眷,一位是武汉颇有名声的社交名伶。在武汉王宅高敞阔大的大厅内,像这样的牌桌一共摆了四桌。
红木家具搭着西式的吊灯地毯,一炉檀香袅袅衬色,愈发显得这场景虚幻迷离。一墙之隔外,街边尚有饥寒交迫昏死过去的乞儿,此时这些富人却福享不及,日夜通明地以消耗钱财取乐。
黎青识得王太太,还要回到当年在上海的日子。那时司令尚是司长,王太太也不过是个姨太太,几人常聚在李小姿处打牌。在武汉这些年,黎青对麻将兴致不高,鲜少出动此类社交场合,唯独王太太家的局她偶尔来凑个人头——也多是因为王太太念旧,爱同旧相识聚着。
牌桌上除了她们四位,王太太身旁还坐着的一青年,见他只单薄穿了件白衬衣,手上却玉石珠宝俱全。那青年不是别人,正是王司令的宝贝独苗王弗迪。王太太打牌,他便倚在她身后时不时指点几分。
王太太让儿子摸张牌的功夫,便又胡了一把。
对座那位太太嗔道:“迪哥儿牌运也忒好,什么叫母子同心,你们俩母子合力对付我们几个,哪有能起身的机会?”
王太太笑道:“我这人信运,跟我打牌就这规矩,实在不行你们也找个人来摸牌就是。”
右座太太道:“我们哪有贵人相助的命,要不让小迪坐过来,给婶婶点点?”
王弗迪笑着真起了身,换座到这位“婶婶”身边去,说是婶婶,其实这位太太也大不了王弗迪几岁。王弗迪坐过来便靠的有几分近,那太太侧身回望,险要撞上王弗迪的,她惊得微微后退,对着眼前这张俊美得张扬的脸,耳后不由染上一抹飞红。王弗迪明知故犯,靠的更近了些,美其名曰帮她洗牌。要是其它男人做出这种举动,不免让人觉得猥琐,可偏偏王弗迪一双眼总透这一股无辜,少年气,叫人恨不起来。
这一切场上人都看在眼里,尤其是那些看着他长大的长辈。王家这小子从小便是个混世魔王,仗着老爹宠爱,言行没一个正经。他今年不过二十岁,这场上的太太小姐,大多比他年长,没一个不被他戏弄过的,哪怕当着他亲妈的面也毫不避讳。
倒不是王太太对儿子品行无所要求,实在是王弗迪在其他事上办的漂亮。王司令主军,王弗迪则借着这层关系拉起一片自己的商业网,年纪轻轻已打下一片不小的成绩。因此人风流些也不过瑕不掩瑜,她不祈求有个多完满的儿子,这样已经足够了。
几圈下来,王弗迪也不知怎么的,指点那位太太给黎青喂了好几张牌,黎青却三番两次不接,他也只好作罢。最后倒真让右座这位太太胡了一把。王太太好气又好笑,话里有话道:“你小子,连亲妈也对付。”
王弗迪笑道:“我这是为了您好,要是再不让婶婶赢一把,以后看谁来陪您玩牌!”
王太太故作白他一眼,旁人却道:“你们这牌桌上一家人总归是一条心,薛太太一个外人才是难做——”
一男子随道:“就是就是,薛太太不如来我们桌上玩桥牌罢了,让迪哥儿坐下,看他们一家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