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昔玉心里很高兴,她等着黎青这番话许久,就是想要黎青承认,她们二人在一起才是最好的。于是道:“是因为你沾上了男人,男人最擅长在你不经意间吸走你身上的精神气。从前我就劝你,你不听,再好的男人,都会毁了你。我母亲,我嫂嫂,没有一个不是这样,还有许多女人......”这是江昔玉第一次主动提起母亲,那个女人离开的太早,许多事情,江昔玉也只是听说。她从小便听得别人说她母亲是个疯子,可是在舅舅的口中,母亲不是那样的。她从前会想,会不会是自己的错?后来她从蛛丝马迹间索骥,她才知道一切不幸的源头不是别人,是她的父亲。因此,江昔玉痛恨男人,也怨恨选择了男人的女人,有惜扑火飞蛾之意。
“那个时候师父刚走,我只是莫名渴望一个家,想要幸福和平静。在那之前,我以为自己能面对这一切,没有想到自己会那样无力。有几瞬间我以为他是降临来完美的救世主......明知道不可能,却还是抱着侥幸,那日,你说的对,我一直在伪装和逃避,也不是真的不知道。只是,每一次新的选择,都太沉重了,我做不到。”
江昔玉听她这句话听得痴了,顿住许久,忽然上前抱住她:“我懂的。”
黎青本就鼻头酸涩,此刻算彻底承受不住,眼角划过一滴泪,决心将那深藏自己内心深处一事倾泻出来,她轻声道:“昔玉,我有了身孕。”
“当真?”江昔玉听闻,竟不闹也不恼,眼睛却亮了:“姓薛的知道吗?”
“我不曾同他提过。”
江昔玉笑道:“那我是第一个知道的。”
黎青蹙眉看她,只见江昔玉表情呆呆的,眼角竟也划下一道泪痕,缓缓道:“今后你带着孩子同我一起......你不要再走,好不好?我在武汉另购处宅子,武汉快要不太平,我们就去重庆,去四川,只要你愿意,我们还能去美国,去找我父亲兄长,他们都喜欢你......”
黎青心上受意,抹了把眼泪,强撑笑意道:“你思念父兄,早该去的,何苦流连于此。”
江昔玉不再说话,只挽过黎青的手,二人贴得紧紧的,就这样一路走去。
待二人至薛宅,已是夜半三更。透过玻璃窗与重叠的蕾丝窗帘,却仍可见得客厅灯火通明,黎青想是薛云生在等她,内心有些难为情,忽地松开和江昔玉二人挽了一路的手。江昔玉神色顿时闷闷,默默跟在黎青身后进了屋子。
屋内满是咖啡、茶叶的味道。薛云生果不其然便在沙发上等候,他未换便服,仍是赴宴打扮,神色疲倦地读着信件,身边散落一份开封包裹。黎青本垂着目,进屋免不得抬眼望他一眼,二人目光竟恰好撞上,薛云生微蹙的眉正舒展半分,可待他见到黎青身后那人,心头一时如同被重冰碾过,双唇微启,紧攥信件的手手背上青筋毕露,险要失了态。唯独那一双眼,仍黑沉沉的,淡淡透露出一丝复杂神色。
黎青这才率先打破僵局:“今晚,昔玉在我们家住下。”
薛云生闻言一挑眉,颇为豁达道:“天色已晚,这自然。”他淡淡将身侧包裹拾起,递向黎青:“张少将连夜命人捎来,给你的。”这时,他才注意到黎青身上那件新貂裘,明明那样刺眼,可他竟此时才察觉。
被突来的——也不算,应当这几日她总有预料的别离击穿,黎青此刻竟流不出一滴眼泪,内心也无半分酸楚,只觉得一阵空。好像眼前的整个世界都将双眼望向她,而自己却一动不动在原地窘迫。黎青嗅到包裹开口处露出的那灰蓝色旗袍的阵阵芬芳,这是梅的香气。李小姿从前在上海院里便植了许多梅,最爱用的也是梅香,这味道她忘不掉。
黎青领着江昔玉来到屋内,灯也不开,在靠窗地毯上坐下,透过小小一方圆窗,静静望向远方。此处是薛宅洋房的顶楼,从前收拾出来给黎青读书写字用,因光线不好,搁置了许久,好在仆从日常清扫不漏这里,倒也干净,只有着平日无人的寒意涌入鼻息。
江昔玉脱去鞋与外套,静坐到黎青身旁,由她倚靠。二人片言不发,直至黎青就这样静静睡去。
黎青许久不曾做梦,今夜疲倦至此,却反倒叫她飞身入梦。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黎青顿觉时间流逝的飞快。似乎这是每个人的人生都会经历的一件事——生命中有那么一个节点。在跨越节点之前,人们会觉得时间很长,长的让人无处消磨,可是当一旦跨越那个节点,人就会觉得接下来的自己,不过是一个等待刑期的死囚。理应漫长的回忆也变得短暂——记忆的容量只留存下那些值得记忆的一小部分事情。
可就算如此,一年,十年看似漫长的时光转瞬般消逝,那些值得记忆的事,她都要忘了——黎青时常对着镜中的自己发愣。她记不清过去的自己是怎样的,却总能察觉出面容的改变。
梦里的自己是一个半大的女孩子,在街路上肆无忌惮地奔跑着,身后一群同龄的伙伴来追赶她。她跑啊跑,心中唯有无限的快乐。
后来她醒了,是被窗外投射进的阳光所灼弄。她抬眼只见仍睡着的江昔玉,愣住片刻,忽察觉自己眼角竟泪痕未干,思及梦中美满,反观现实中诸事压身,一股淡淡酸楚涌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