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雪不似北方劲,却也别有一番狠绝。一夜之间,武汉被雪笼入一片白茫之中。
街头巷尾白气弥漫,四下寒风,何向鸿捧着一袋冒热气的吃食蹦跳着走在刚扫过雪的街路上,今日天气实在不好,学校停了课,路上行人也不见几个。她遇到一处天主堂,绕进右侧巷子,走了百十步才在一处积满了雪的门庭止步,踮着脚贴着门口石狮子的座石绕至门前,用脚尖轻点开了门。
“阿姨!我回来了!”
里屋传来急促一阵脚步声,待房门打开,黎青走出半步,便被身后人往里扯了些,那人嘴里还带着念叨了句:“外头冷。”
何向鸿脚步快,很快到了门前,一股脑钻进了屋子,第一件事不是围到炉子旁取暖,而是将那一袋吃食递到黎青面前:“阿姨,给,外套大街上刚出炉的包子,热乎着呢。”
黎青只先顾低头去系腰间半开的睡袍丝带,心想早上分明冒着着雪送她去了学校,见她此时独自回来,不免担心,忙道:“学校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没有,校长怕今日雪大堵了路,让我们早回来,明天夜停一天课呢!”
一旁江昔玉脸色不知为何有些悻悻的,往黎青身边贴了贴。黎青却只顾着问何向鸿:“你一个人,怎么回来?下次可不许了,该在学校等我。”
“好啦阿姨,我知道的。”说罢将包子往黎青面前推,“阿姨你快尝尝,我同学说这家包子是武汉最香的。”
黎青接过她的好意,何向鸿接着给江昔玉送去一个,黎青这才看见她那酸溜溜神情,扑哧笑出了声,反倒弄得江昔玉难为情。三人便在这样愉快祥和的氛围中,不似古人围炉煮茶,而是围炉吃起了包子。
自那日起,黎青携着何向鸿便随江昔玉租下这处紧挨着天主堂的清静院落,由黎青做主,随意购置了些家具器皿,说是单要雅致便好,就此住下。这是一处二进院落,现前院北房供着白日起居,东房由何向鸿住,西房则住着一时常来料理家事的女佣人。黎青同江昔玉住在后院,清静自在。
这一切变动何向鸿都不知缘由,但她学会开始默默地消化一切,她也不再追问黎青,母亲和父亲何时才能来接她回家。她才十三岁,却已体会到自己只是人生这一幕幕的看客,既然诸事不由得自己做主,不如就这样,淡淡欣赏下去。
雪后见晴,午后院内的积雪已由人扫尽,唯院中几株桃李摇曳过后挂雪,在阳光照射下,不时抖落下的雪屑清晰可见,徒为这一院青砖增了几分可人。黎青久违的心情大好,想要写字。撺掇着江何二人,一齐搬了书案蒲团到院中,又取了笔墨纸砚。
江昔玉见她精神好起来,心里很是高兴,只道:“今日写旁的什么都不好,我看得先临一份王羲之的快雪时晴,才衬得上今日这景。”
何向鸿眼睛也亮了,忙道:“我屋里有快雪时晴帖的摹本,我去取!”
江昔玉只拦住她,笑道:“从前在故宫博物院开放之初,她是在展出时见过真迹的。那帖堪堪二十八个字,胜蓝不知写了多少遍,哪需用得上他人的摹本?”
黎青在二人话语间,便已落笔至“快雪时晴”四字,笔锋运转匀稳,提按得当,眼看落墨已有了那份雍容古雅,或流或止之感,不知为何,叫观者看的入了迷。江昔玉见纤纤玉手握墨,似带着一身灵气经过臂膀,手腕,指尖,柔毫,一并倾泻到纸张上,细颈低垂,似画一般。
一旁何向鸿见她望着黎青发愣,偷笑一声,伸手到一旁树枝上沾了滴雪水,也没想到长幼尊卑,只点到江昔玉右额上,江昔玉为这滑凉一惊,何向鸿笑道:“小江阿姨都看呆了。”
江昔玉并不恼怒,只是再看向黎青时,那帖子已落成了。只见黎青取开镇纸,将纸拾起来看,轻叹一声:“许久未动笔,竟这般手生了。”纵是将那几字翻来覆去地看,心底更添一丝怅然,继道:“想过去读那么多书,写那样多字,又为学戏,耗费多少工夫......一经搁置,如今再也不似从前了。”
江昔玉闻言凄然一笑:“往后你想再拾起,我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