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青想他原如清泉流水般动听的嗓子喑哑成这般,又是止不住的流泪,这本就是故人之徒,她心中苦涩难盖,强忍道:“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怎么又将你放了出来?”
“说来奇怪,那日逢上张少将来狱巡查,见着我问询了一番便叫警局放了人。只可惜我身子如今这般,还没能上门拜谢。”
曹钰垤自是不知其中原由的,黎青却清楚,机缘巧合,竟是张易臣念着昔日旧情,救下周稔水这仅一个徒儿。
黎青上前握住他干瘦冰凉的手,腕上斑驳的血痕凝结成块,粗粝如磨石。不久前,她将自己的玉环送进到他手中之时,细长丰润的指尖将冷玉轻轻盈握,虽然纤弱却富有青春的诗意,这美好却如镜花水月,这样极速地逝去,她颤抖着,不敢再去面对。
曹钰垤垂眼道:“我不怨您,更不怨江小姐。世事难料,身不由己,既是遇上了又能如何?能捡回贱命一条,于我而言已是奢求。”
黎青见他语毕,视线却越过她,往半敞着的屋外看去。见江昔玉的半个背影伫立在庭院中,没有半分回头的意思,他轻叹一声,忽痛苦地扯过被子捂住面容:“只可惜我如今这幅行尸走肉的模样,再也无颜面见江小姐。我没有念过什么书,也无有任何过人之才,原就只倚仗一副皮囊入了她青眼,如今......什么也不是了。”
黎青只叹道:“你是个痴情的。”
“人有三六九等,情亦有高低贵贱,我那几分见不得人的小儿女私情本就算不上什么。只可惜痴情多付无情人,叫黎老板看了笑话。”一语言毕,曹钰垤缓缓闭上双眼,凹陷的眼窝颓现。这些话,或许已经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黎青就这样静静的倚靠在床头,直至他就这样竭力地睡去,才轻身退出这四方昏暗,悄合上门。
江昔玉见她出来,原先面上十分不耐散了大半,只道:“此处气浊,恐会扰你身子,还是快些走吧。”
黎青定定地望向她,一时竟一句怨言也说不出。的确,谁都没有错,可谁都在承受错的苦果。
在旁崔万早就哭成了个泪人,见江昔玉言尽于此,也再无办法,只擦了擦眼泪,退回屋里去了。
走出曹钰垤住处不过几步,黎青便不由得回头望去一眼,江昔玉轻微皱眉,却也和声道:“你觉得我心狠?”黎青收回目光,也不看她:“总归是你自己决定,你要怎么做,我更变不得。”江昔玉淡淡一笑,只道:“人心本就是偏的,我只对你好。”黎青肩头微微一缩,她不知自见到曹钰垤起自己脸色便苍白着,她用力咬着下唇强撑,方能抵御此时的思绪万千。
行至巷口,昂首时忽入眼帘的春光刺得黎青睁不开眼。在外等候的司机透过后视镜见人将至,正欲下车接迎,江昔玉只冲司机使了个眼色,亲自拉开车门。黎青脑内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自己是否可以逃窜似的奔袭回去,为曹钰垤留下一句承诺。自负心,怜悯者,就算背负这些哪又怎么样,如果没有这些身份傍身,她或许就不是黎青了。
汽车缓缓驶离,身后的街景不断退去,直至消失不见,黎青仍这么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