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浓,不见星月。四周巷路皆寂,细细听闻,便可听见青石小巷间细碎轻微的脚步声。
忽而一再女声在这寂静中低声开口:“我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要做什么。”
那脚步声的主人闻言立顿,若非黑夜遮掩,便能看到他被惊吓至瞬时惨白的脸。他缓缓寻声望去,才知那熟悉不过声音从身后那堵石墙院内传来。
女声继道:“你只管按那人原本的吩咐做,到时候警察捉拿你,你要能大庭广众下说出指使你人的姓名,我自能保你平安无事。若是不按我说的来,你和你那住东平巷的子女,一个都跑不了。”
潜行的女子双股战战,腿似灌铅般挪不动办不,闻言更是将欲昏死,却也强忍着不再发出半点动静,直到察觉那女声的动静渐渐消散。
黎青与江昔玉居后院,早就睡去。前院一房两厢,西厢的女佣人这两天回家筹备儿子婚事,并不在此住下,只一盏微灯在东厢阶沿亮着,映出一圈昏黄。房檐下,夜惊醒来的何向鸿靠墙抱膝坐着,眼前几树桃花色浓如滴血,诡谲地在黑暗中怒放妖冶,此刻她的心却是凋零。
她有太多不能说,不敢说的事。
何向鸿今年已有十三岁,大多数事情都已懂得。譬如就凭空消失在她世界的父母,突然寄养于黎青家中的这段生活,以及黎青偶尔望向她时欲说还休、哀伤的投射,这暗暗的刺痛让她对诸多疑惑缄口无言。
或许并不是疑惑,她早已知道结果,只是祈望一个与自己的猜测所不同的答案。在这样的祈望中,她每日佯装抹去苦闷,在旁人眼里只有一如既往的烂漫。只有深夜时分的独处,她才会泄露出深处的惶恐——自己没有退路的多余感。
这些日子的相处,何向鸿早也嗅得黎青与江昔玉之间的微妙关系,她一次次以懵懂去化解在黎青身边时江昔玉时常向他投射来的冷眼,可这像扎在她心里的刺,难以磨灭。何向鸿想,她本就不该奢求,这里并不是她的家。可离了这儿,她还有什么地方可去?
因明早还要上学,何向鸿和往常一样,独自在院中发闷了会儿就要回屋里休息。她蹑着手脚去熄檐上的油灯,却听墙外巷内忽有人走动的声响。此处毗邻天主教堂后,独巷只有他们一户,别说三更半夜,就是白日也少有人往来。她觉着有些奇怪,却也不曾多想地回了房。
她躺在床榻上许久。辗转反侧,总觉难安,才渐渐睡去不过一会儿,恍恍惚惚间,她似是嗅到燃烧的气味。这味道将她再次惊醒,她猛地起身推开房门——
风中漂浮着燎人的热气与灰烟,火光冲天而起,烈焰迎着风势吞噬下整处后院,木梁轰然倒塌,深陷进火海之中。
何向鸿不住地喊叫、敲击,想要破开那道通往后院火海的阻碍,无论怎样嘶吼,皆是无人回应。一切像是太迟了。
她望着那冲天的红光,似乎被随风而来的热浪吹得一个踉跄,一时头晕目眩,难以站稳。于是这样倒下,磕上身侧花坛垒起的碎石堆,昏死了过去。
再度醒来,何向鸿已躺在一处陌生的房间,待她缓过神,才看清这里是医院病房,入眼便是忧心忡忡的黎青,面上仍有烟火熏燎过的灰痕,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形容十分憔悴。见她睁眼,忙上前道:“向鸿,你还好吗?”
何向鸿想开口,却乏力得连张口都难,勉为其难“嗯”了一声。
“你爹娘让你留在我身边,是要我照顾好你,如今却...唉!”
不待黎青再怎样自责,只见江昔玉风风火火推门进来,进来也不将何向鸿多看一眼,只道:“纵火犯已经被警察捉去,正在警局严审。胜蓝,你放心便是,好好休息罢。”
黎青哪还有心思休息?家中无缘被人纵火,眼下不过侥幸逃离捡回一命,论谁也不能再平心静气。若是遇贼则罢,可纵火分明是奔着要命来的,要的更是一个尸骨无存,无迹可寻。相比之下,和她同历的江昔玉则太过冷静。
黎青顾及何向鸿在场,先柔声对她道:“医师说是惊吓所至,被烟呛昏了头,旁的没有什么,你安心休息。”
随即便起身,示意江昔玉到病房外说话。江昔玉似乎早有预料,先一步走了出去。
二人行至医院隔间无人处。此时已是第二日清晨,窗外的阳光穿过重重树影透过医院的玻璃窗倾撒进来,在拐脚的木地板上映出繁复的倒影,正如刚过去的一整夜的纷扰,黎青开门见山:“昔玉,你有事瞒着我。”
江昔玉漫不经心:“这不重要,无论如何,有我护着你,不会让你受伤。”
黎青盯着江昔玉丝毫不避开她目光的双眼,声音里只剩冷静:“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