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的事。”
“人都说唱戏的人、听戏的人最痴,总爱把戏当真,师父一而再再而三的嘱咐我,就是没用,如今还是着了道儿了......我也认了,您说人这一辈子,为了什么?为了名?为了利?还是只是为了活着?到头来不过镜花水月,一场空。”
黎青想起戏台下,曹钰垤因江昔玉戳破他二人关系而露出屈辱的神情,又闪回过那日病榻上,形容枯槁的他,对着江昔玉背影的垂眸叹息,心底也为他的可望不可得而暗自感到哀伤。
“你师父...他自己且在戏中不得出,如何能嘱咐得了你?”
提及他师父,曹钰垤忽道:“您来看我后没过几天,张少将找到我,问我师父的事,又答应帮我带着戏班子撤去四川。他和师父的事情,我略知一二,师父其实也挂念着他。黎老板,你说两个互相牵挂的人不能相守相伴和襄王有意神女无心,那一个更叫人唏嘘呢?”
黎青错开他诚挚的目光。她想,这个答案,恐怕此生都无法给出。这世上这么多人,这么多爱恨情仇、相聚别离。别人的故事、自己的故事,错综交织,一双人有一双人的喜怒哀乐,不是能彼此比拟的。有的人 ,历经怎样的波折都回走到一起,而有的人拼命想要捉紧,却如同竹篮打水,落得一场空。一切好像皆因人而起,又因命而定,其中的纠葛,谁也说不清楚。
“黎老板,我祝福您,我祝您和江小姐能有好的结局。”说罢,他抬手擦去眼角那一滴苦涩的清泪,“看见你们这样相守着,我是真的高兴。您也觉得奇怪吧?算起来,我和您,这才见过第三面,有话却一股脑儿的都跟您说。”
黎青只道:“总归我愿意听。”
曹钰垤淡淡笑道:“其实我早就认识您。从小到大,师父口中的,戏班子里那些老人口中......只是,您似乎和他们说的都不一样。”师父周稔水口中的黎青,是个风风火火,爱憎分明的女子。对人好时,恨不得全身心地去护着;遇着瞧不上的人,少说甩几分脸色,多了要叫人真真正正吃到痛处。戏班子老人则说:黎胜蓝天资异禀,恃才而骄,关键时刻却又通礼数、懂人情。让人喜欢,又叫人恨的紧。
曹钰垤神色一转,微扬起的嘴角放平,静静地凝视着黎青。黎青只觉莫名的凉意袭来,这感觉绝非善意,只等曹钰垤开口道:“我见到的,是一个妥协、软弱,伪善的人。我祝福您,可是,我不明白为什么?江小姐怎么就这样认定了您,她对您做的一切,我觉得不值得!”
屋内的江昔玉原本一直沉默着,听闻此言,她放下手中逗弄孩子的布偶,径直走到昏暗客厅中对坐的二人面前。曹钰垤对她的忽然出现面露一丝惶恐,他痴痴地昂起头,用那双纯澈如小鹿般的双眼,以一种祈怜的姿态往向江昔玉,回应他的,确实一记热辣的耳光。
“昔玉!”黎青上前要拦,终是迟了一步。曹钰垤白细的面庞霎红,随即渐浮出处一道有指甲划破的细细血痕,他自己下意识地捂住面庞,忽而疯癫地大笑起来:“江小姐,我知道你眼里从来就没有过我,可我告诉你,我们两个,是一样的!你利用我,就像黎老板利用你一样...自作多情?因果报应!”
江昔玉如同一个旁观者,静静站在原地,面上不见一丝一毫的表情:“曹钰垤,人贵自知。”
曹钰垤泄了气一般的瘫坐在沙发上,身体慢慢后仰倒,伸手擦去脸上的一丝血迹,他望向江昔玉冰冷摄人的眼睛,良久无言。他在一片死寂之中,自嘲道:“我这辈子,要是自知,要是认命,也就不会和你认识了。”
曹钰垤是苦穷农村出生,在那个年代又落个爹死娘疯,几个村里流浪着长大。后来大一些,靠着模样被人牙子拐到苏州城里,巧了被戏班子遇见买下。进了戏班子学戏,又吃了不少苦。人生多磨,好容易火了,能够吃饱穿暖,有了捧他的人,他也从男孩渐长成了男人,人生就要这样好起来,却一声枪响,天下大乱了。
戏班子眼看着要散,这个时候,江昔玉却在最恰好的时候出现。她在一场《怜香伴》后,找上曹钰垤,了解了戏班的状况后,投下一大笔钱,又找了场子给他们常驻,答应将来庇护他们撤退去西南——只要他唱下去。
他们的关系是这么开始的。
曹钰垤以为的浓墨重彩戏如同戏本子一般的邂逅,却是江昔玉生命中轻得微不足道的一笔墨痕。
自从他将某些事情看清后,就有些恶毒地想,江昔玉在黎青眼中,应当也是这样。这毫无意义的比较,已经是他宽慰自己的唯一来由。
爱与不爱,又一场胜利与失败。
黎青望着他离去时落寞的背影,心底顿起一阵寒意。她想要一个答案。
为何他们的感情都如此强烈,能让弱小者强大,强大者低头。而自己对江昔玉,真的是一场顺其自然的利用吗?这根针埋了十年之久,又还能再埋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