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抱着节儿出门一趟,江昔玉又在床上躺了约莫六七日。一日黎青醒来,见她自换了衣裳,坐在镜前梳头,心中欢喜,忙问道:“你身子好些了?”
江昔玉头也不抬道:“好多了,多谢你这几日的照顾。”
黎青心中一凛,不想她这大病过后,说话竟开始如此客气,心中十分不好过。一时不知从何说起,便想起船票一事,只道:“我央人买得两张下月初去重庆的船票,听人说你舅舅也在重庆,如今也算要团圆了。”
镜中的江昔玉握着木梳,微抿双唇,只顾梳着头发,闻言也只呆呆地,许久才勉强扯出笑来,兀自点头道:“好,我也想他呢。”
窗外天气舒朗,云净天高,一扫过去数月的阴霾,一只黄鹂由远及近,在空中划了个圈儿,不做停留,翩然离去了。江昔玉心想:她似乎太久都不曾注意天地间的景色,方寸之间,竟有这样淡然宁和的美丽。
于是她对黎青说:“我想出去走走。”
黎青大约是想起孩子,神情有些为难。江昔玉只道,“我一个人就好。”
江昔玉漫无目的地走在十月份武汉租界的街道,外面的天气并不似她在窗内所见的那么舒朗,反倒是蒙着层淡淡的灰。金色的阳光透过朦胧,铺洒在目之所及处,令街景有着似真似幻之感,于是她行走其间,脚步愈发飘忽,就连思绪也被这熠熠生辉的金色所夺去。
她没有朋友,亲人亦不在身旁,想不出去做些什么,便走到她最常去的百货大楼。大楼橱窗里静静地陈列着琳琅满目的商品,她如同认真选购的顾客,一处处细看过去,忽然产生了这样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需要这些商品的人对此求之若渴,不需要的人则不屑于轻置一眼。那何为需要?何为不需要呢?硬要说,人离开了这里面任何一件商品都能很好地活下去。
她问及售货员某款日本产的糖糕,从前舅舅最爱买给她的。
售货员当即皱起眉似要发作,见她神情恍惚,便只冷冷道了句:“店里早就不售卖日货了。”
江昔玉不曾察觉到对方的愤怒,怅然若失地转身离开。那糖糕她也曾送过黎青,她都记得。就在上海张公馆的宴会:她穿上自己最好看的礼服,一遍又一遍地检查自己的妆容与发髻,江昔玉并不是个顾影自怜的人,可那日在镜子前,她委实觉得自己的容貌之花,开到了最好的时候,这样光彩照人的模样,势必能照亮一颗她企图得到的心。那夜她多期盼黎青邀请她跳一支舞,可黎青却走向了周稔水——她想过,就这样吧,就在这里结束。可晚宴后,江昔玉还是将那包糖糕递给了黎青,连黎青的反应也不曾看到,便羞怯地逃离了。
至今她也不晓得,黎青会像她一样地喜欢那份糖糕吗?
在过去她所拥有的漫长岁月里,总是能不断想起诸如此类细微的小事,只是这一次,回忆似乎更加清晰些。
江昔玉不知要走向何处,只觉周身的行人、声音,逐渐模糊不清,谁也无法将她从已陷入的沉思中拉扯出来。脑海中的画面将她封闭在与世隔绝的世界。带着裹挟着沉重思绪的脑袋与空落落的心,她的心却既不酸楚,也不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