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好在这冒犯感很快随着谈话的深入而逐渐消除,黎青不知王弗迪与那位袁先生是怎样的交情,竟与她聊了许多今后能切实帮到她与江昔玉的打算。她明白这个青年对于自己和江昔玉的帮助,一定别有的不为人知的缘故。
二人的谈话直到入夜才结束。
节儿被黎青托付给院中的护士照顾,吃过奶后早早睡下。病房内,江昔玉仍陷在昏迷中,黎青坐在病床旁,注视着江昔玉沉睡的面容,眼神中带着些许复杂意味。
黎青回忆起从前,她还没有如此认真地凝望过江昔玉如此沉静的模样。她们的感情在最初的时候最为热烈,那热烈来的快去的也快,一切皆是黎青自己造成——她一次又一次地退避。事到如今,她其实是后悔的。那些退避并没有让她理清思绪,反而更是日复一日的浑噩,直到自我都要失去了。
她想,自己已经为错误的选择受了应有惩罚。那么从今往后,只要她停止回避,应得的幸福也终将会属于她吧?
黎青从来没有向任何人倾诉过,其实有时候,她觉得活着着实了无意思。这念头在她戏台下卸妆时的一个晃神、在她身为薛太太时展露出得体微笑时,总是不由自主地涌上心头。黎青也从来没有告诉过江昔玉,和她在一起时,无论所遇是喜是悲,总让她觉着活着并不无趣。
面对心底最真实的情感与想法,黎青总是很难表达出来。她也理解,和真实的自己相处是一件很累的事,而江昔玉给予了她极致的包容。
她忽然察觉,世上竟真有这样一个人让她依靠。
“对不起,之前那样对你。”
黎青心想,等江昔玉醒来,这话要再说给她听。
王弗迪连夜寻来一个可以随行至上海的医生,又代黎青收拾好家中细软。前往香港需从上海租界港口乘船,一需要通行证件,二要递交入境登记,江昔玉这边自是有舅舅早早打点好,王弗迪为黎青所出的主意便是先由他将江昔玉送至上海与袁先生汇合,总归他要返回重庆,届时再帮黎青置□□件事宜。而眼下黎青则先往重庆去小住,等证件妥帖,走后方路线进港。
“既是去重庆,也这么急么?”
黎青被突如其来的分离冲得晕头转向,王弗迪一日奔波下来也略显疲态,却也耐着性子说:“再不撤离武汉,就连水路也难行啦!日本人预备一早封锁码头,轰炸水路,就是一刻也耽搁不起。”
历经十天的水路,黎青孤身一人带着孩子,抵达了重庆这座陌生的城市。
秋天转瞬即逝,继而是冬,山城的冬天太过湿冷,自小在北方长大的黎青难以适应,断断续续的风寒伴随了她整整一个冬天。黎青的人生还从来没有过这么一段时间,可以说几乎一个人度过,她陷入了极致静默的等待,没有一丝焦灼,唯有身与心的平静。
黎青的思虑不再复杂承重,只是一心想着再度见到江昔玉时,对方脸上或许会露出心满意足的神情。而自己也能将过去的罪孽释然,开启人生的新篇章。
她下定了决心。
很快,灿烂的春光来了。在田间油菜花开放的时节,黎青的病痊愈了。
又是一年三月,黎青很快就要过三十四岁的生日。
她没有等来王弗迪,也没能等来江昔玉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