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轻叹,裴凌云闭上了眼睛。
从前的一幕幕在他脑海里映过,仿佛做梦般美好。
“爹爹阿嬢,等等我!”
“快呀,要赶不上放河灯了。”
“……”
战场上的硝烟似乎还弥漫鼻尖,小小的裴凌云被副将抱在怀里,他哭着问:“阿嬢,爹爹呢?”
“你爹爹他……已经没了,望之,别哭,爹爹和阿嬢是为了大周的百姓,九死不悔,只叹不能陪你长大……你记着,你是裴氏后人,须得承父遗志,杀尽外虏——快把小公子带走,一定要确保他安全!”
“阿嬢——!”
裴凌云昏睡了整整三日,直至第四日才堪堪清醒了些,他拖着泛疼的身体半靠在床头,他动了动身子,忽觉身上重量有些不对,这才发现他用来御寒的衣物不知何时被一张厚厚的狐裘被给替代了。
“你醒了?”
门外传来声响,裴凌云循声望去,谢阔端着碗药站在门口。
他指了指那张狐裘,问:“你给我盖的?”
谢阔看了眼那狐裘,“嗐”了声:“哪儿能啊,我有那么体贴吗?你那关娘子好几日没见你身影,怕你死在屋里,所以来看了你一眼,没想到你竟真差点儿死了,她说怕你污她毁你清白,便让我来照顾你。”
“不过——”他话锋一转,“这狐裘被在长安虽说挺常见的吧,不过你看这毛色,一看就是昂贵稀有之物,我一个穷鬼,哪儿用得起这么金贵的物件儿。”
裴凌云五指若有似无地抚着狐裘,长睫低低垂落下来,瞧着面色还是苍白。
谢阔往前送了送手里的碗,道:“要不你先喝药?我这可是花了好多钱给你请的大夫配的药,等你好了记得还我啊。”
裴凌云自嘲一笑,言语间是浓浓的自我厌弃:“将军府早已败落,我如今已非官身,只是个寄人篱下看人脸色的驸马,朝廷不会给我发俸禄,我拿什么还你?”
“好说好说。”谢阔大手一挥,身子往后一仰,极为不羁得将一条腿支在床榻上,“现成的贵人不就在眼前吗?小两口床头吵架床尾和,你家娘子什么人你还不清楚?只要顺毛哄,一哄一个准儿。”
裴凌云兴致缺缺地放下手中药碗,“别说了,她那么对我,难道还指望我先低头不成?”
“这就是你不对了,跟自家娘子低头有什么可丢脸的?我可跟你讲啊,你病了这些日子,殿下可快活着呢,你听,现在还能听见丝竹声呢。”
他幽幽叹道:“唉,你说这男人活一辈子,最要紧的不就是能留住自家娘子的心吗,连娘子的心都得不到,那还算什么男人呢,你说是吧。”
“……”
谢阔也不管他听没听进去,自顾说道:“要我说你就应该把那群男不男女不女的东西都给赶出府去,你是不知道啊,他们说话那叫一个矫揉造作,我听得隔夜饭都要呕出来了,偏偏殿下受用得很,三天两头赏他们金银。你说真是人比人气死人,我好歹也算个谋士,不比那几个唱曲儿的有用多了,她怎么对我就那么抠搜呢。”
他越说越不像话,晃着脚胡言乱语:“我看你们俩这恨不得掐死对方的劲头,不会那啥的时候你俩也这样吧?那也太无趣了——不过你俩到底有没有那啥过啊?应该有吧?有吗有吗?”
裴凌云突然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耳尖连带着脖子根儿一片都红了。
谢阔新奇地看着他,啧啧称奇:“呦呦呦,这害羞的小模样,看来是有过了。那你害啥臊啊大老爷们的,反正一次也是有两次也是有,你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她压床上得了,把她伺候舒坦了,往后有你好日子过的。”
“你也不至于在这儿住破屋子吃糠咽菜,生个病连看望的人都没有,大冬天的屋里连碳都没得烧。听哥一句劝,服个软吧,朝阳心软。”
“再不济你总得告诉她这帮奴才是怎么仗势欺人的,你看你病了这些日子,连一个奴才的影儿也没见着,他们就是故意的,不给你饭吃,不给你炭烧,你去告诉朝阳,她一定会为你做主的。”
他起身拍拍裴凌云的肩膀,走了。
他这一走,没了他嗓门的干扰,裴凌云这才听清了主院那儿悠悠传来的丝竹声。
他面色骤然低沉,不是,这都多少天了,耳朵还没听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