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月照顾了母亲回来,方才得知宫里原来已变了天,甫一回府她便首先去见了赵惊鸿。
赵惊鸿见她回来,关心了句:“你阿嬢身体可还好?”
关夫人前些日子身子不爽利,她便准了关山月的假,叫她回去照看母亲。掖庭是罪奴们待的地方,向来是最苦的,关夫人熬了这么多年,身子早就吃不消了。
关山月被赵惊鸿带回府后,她便用娘俩这么多年的俸禄在城边上买了个小小的院子,也足够俩人生活。
赵惊鸿有提过将关夫人带回府里,她照料起来也方便,只是关山月那时默默拒绝了,因着早年家中的变故,关夫人绝不会允许女儿掺和朝堂之事,倒不如不叫她知道的好。
关山月听闻了近来的事情,她大概能猜到此事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只是尚有些担忧:“你在朝中的眼目靠谱吗?不会把你供出来吧?”
“怎么可能。”赵惊鸿想也不想便否定了,“这些人都是我阿嬢的人,我外祖一手培养起来的,为孟家效力,如今孟家没了人,他们自然便忠于本宫一人。”
“你确定他们不会反水?”关山月犹有些不放心。
赵惊鸿默了默,随即道:“我外祖在世时是长安城有名的善人,被丢弃的婴孩,或是先天有疾,或是家贫无法负担,我外祖都抱来府中当自己孩子般养着,从未苛待过分毫。教他们读书习字,教他们练功健体,鼓励他们入仕,从医,学文,习武,没有我外祖便不会有他们的现在。”
“也许是我以恩相挟吧,我外祖和阿嬢都去了这么多年,按理来说我一个小辈不该用那些人的,可除了他们我没办法了,父皇对我们几个孩子严防死守,生怕我们动了他的权,我只能出此下策。那些人,生是我孟家的人,死也只能为我孟家而死。”
还有一件事赵惊鸿没说,当年她阿嬢走得蹊跷,一个一直以来身子骨康健的人,怎么会突然染上肺痨,更何况当时宫里根本没有患有肺痨的人,这病症从何而来。
而更蹊跷的是,当年她阿嬢下葬,棺木里根本没有尸身,空棺下葬究竟为何。
那年她只有五岁,皇后猝然崩逝,宫中乱作一团,没有人有心思理会年幼的赵惊鸿。
那是第一次身边没人陪着睡觉,一切都可怕,窗外的蝉鸣可怕,窸窸窣窣的风声可怕,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更可怕,赵惊鸿被吓哭了,坐在地上放声嚎了一场,她哭得力竭,却仍然没能唤来一个宫人。
哭够了,她起身擦干眼泪,光着脚偷偷溜出了寝殿,她不知道什么叫死亡,她只知道她阿嬢今天没来哄她睡觉,那她就自己去找阿嬢。
灵堂里没人守着,只孝和帝累极了,靠在椅背上睡着了。多亏了他屏退了宫人,想安静守着皇后,赵惊鸿才能这么顺利地溜进来。
她没惊动酣睡的孝和帝,双眼直勾勾盯着灵堂中央那口漆黑的棺木瞧,听高娘子说,阿嬢就睡在里头。赵惊鸿不懂,这大盒子能有床舒服吗,阿嬢为什么放着床不睡,偏要睡在这里呢。
不过没关系,阿嬢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如是想着,赵惊鸿蹑手蹑脚到了棺木前,双脚一蹬爬了上去,不知是不是宫人粗心,棺木并没合拢,留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缝隙,刚好够赵惊鸿钻进去。
里头漆黑一片,空荡荡的,赵惊鸿摸来摸去,也没摸着她阿嬢在哪里,一股无助爬上心头,喉间似有棉花堵塞,她瘪了瘪嘴就要哭,头顶忽地伸进来一双大手,一把将她饱了出来。
入目的是一张不算熟悉但也并不陌生的面孔,赵惊鸿见过他,在外祖家里,那人将她饱了出来,一指放在嘴边“嘘”了声,见孝和帝仍无知无觉地睡着,他走到窗边纵身翻了出去,一路抱着赵惊鸿回了寝殿。
赵惊鸿被稳稳放到了床榻上,修长的手指划过她的眼角,她听见那人柔和的嗓音在耳畔响起:“小公主,不要告诉任何人你今天看到的,切记,谁都不可以说。照顾好你自己,三娘子的事自有我来查,我不会叫三娘子走得不明不白。”
赵惊鸿知道,孟昭容在家中排行第三,只有孟家的人才会叫她三娘子,她认真地重重点头,此后二十年,她没对任何一个提起过当年往事。
思绪回笼,赵惊鸿掩去眸中情绪,又想起另一桩事,她对关山月叮嘱道:“我要去宫中小住几日,你替我看好裴凌云,别叫他给我出什么幺蛾子。”
说到裴凌云……
关山月想起前阵子自己看到的,想了想觉得还是告诉赵惊鸿比较好:“驸马爷最近很闲吗?我这几日总能看见他和一帮男人进出酒楼,看装扮,应该是他从前的部下。”
“什么?!”
赵惊鸿提高了嗓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