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宁却未看他,只淡然催促:“时辰不早,该入席了。”
公主府虽不算大,但却又有两处胜景。一处是梅园,一处是今日宴席所在的镜湖。
望着远处镜湖的波光粼粼,姜宁还能回忆起昔年旧梦。母后温柔笑语仿佛犹在耳畔:“漪漪,这两处景致最宜消磨时光。今后漪漪和驸马啊,冬来梅园温酒赏雪,夏至镜湖泛舟采莲,皆是人间乐事。”
赌书泼茶,琴瑟和鸣——母后当年所期许的,也曾是这般岁月静好吧?姜宁心底蓦然惆怅几分。
宴席上的众人见姜宁挽着贺兰风款款而来,众人一边打量贺兰风的面容,一边起身向姜宁行礼:“参见殿下!”
姜宁莞尔,广袖轻拂:“今日在公主府,诸位才子佳人尽可随意,不必拘礼。”
眸光流转间扫过席间,未见沈之衡往日那抹绯色身影。她心下一笑:浮月桥那一跳,怕是真将那位端方自持的沈大人吓得不轻。
她与贺兰风行过众人面前,目光落在席间一位身姿挺拔的年轻武将身上,笑意更深:“萧将军也来了。”
贺兰风随之望去,视线触及萧彻那双与自己相似的眉眼时,他面上仍维持着惯常的慵懒笑意,垂在身侧的左手则紧紧蜷缩握住。
论起来,这位萧彻将军,与他还是血缘上的表兄弟。他的母亲,其实是萧彻父亲萧定权的幼妹,昔日却被作为礼物,一同送到了柔然王的帐内。
那些年里,母亲在柔然日日等着兄长来接她回去,一边怨恨他的出生,一边又在他被人欺辱时挺身相护。他还能记起母亲每日的呢喃:“小风,等我阿兄安定下来了,就能接我回家了。那时,我便不再管你了。我恨你们柔然人。”
自镇北侯裴家战死沙场后,萧定权如愿逐渐接管西北军权,进爵封候,对外却只称幼妹已亡,再无音讯。就这样过了十年,母亲心灰意冷,那年冬天,一条白绫了结自己的一生。
年幼的贺兰风,他既心疼母亲,却又担心母亲真的被接走,只留他一人在柔然。直到母亲自缢。当年母亲对萧家的恨意,也渐渐成为了他对萧家的恨意。
他成年后,时常暗中在大凌和柔然之间往返,为的也是寻一个机会。他萧定权凭什么踩着母亲的尸骨享尽荣华?
后来,他在长安城见过姜宁,得知她的过往。再后来,在庆阳城再次重逢,他毫不犹豫将当年萧定权与柔然勾结之事和盘托出。
萧彻显然也是注意到贺兰风与他相似的眉眼,他略微一怔,随即对着姜宁抱拳,声如洪钟:“殿下相邀,末将岂敢不至?”
“将军言重,”姜宁含笑应道,话锋微转,“去岁冬将军回京调养,如今贵体可大安了?”
“劳殿下记挂,已无大碍。”萧彻朗声回应,“不日便将重返西北边陲。”
“甚好。将军乃国之柱石。”
客套罢,姜宁与贺兰风行至主位落座。众人随之入席。
“本宫离京多年,与京中诸位才俊佳人多有疏离。今日设宴,一为庆贺本宫与临风公子相识三月的缘分。”她眼波脉脉转向身侧。贺兰风亦回望,指尖轻轻覆上她搁在案上的手背,姿态亲昵。
“正因临风公子,”姜宁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角落,“本宫方知情爱滋味,如饮甘醴。故而也愿成人之美,今日这宴席,想为诸位才子佳人牵一牵红线,若能成全几段良缘,亦是本宫福泽。”
话音甫落,沈之衡与向恒声的身影恰好出现在镜湖回廊入口。
虽隔着数丈之遥,姜宁那句“因临风公子,本宫方知情爱滋味”,依旧字字,落在沈之衡心口。
他面上波澜不惊,仍是那副清冷之姿,唯有眸底深处,似有暗流无声涌动。
他下朝后回都察院处置完紧急公文,又归府更衣,这才前来。原是想看清公主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又被这方喧嚣扰乱了心绪。这一刻,连他自己亦不明了,究竟为何要踏入此地。
身侧的向恒声瞥见他这副模样,嘴角抽搐,强忍着几乎要冲破喉咙的笑意。
姜宁率先瞧见他二人,唇边笑意愈发粲然:“本宫还道,沈御史与向少卿今日被公务缠身,无暇赏光了。”
众宾客循声望去,忙又起身:“沈御史!向少卿!”
都察院左都御史,位同六部尚书。满座宾客,比他年轻的,没有他官职更高。比他官职更高的……额……没有比他官职高的。
沈之衡面沉如水,略一颔首,便算回礼。他的目光看向姜宁,躬身行礼,声音清冷:“公务繁忙,姗姗来迟,请殿下见谅。”
“怎会怪罪。沈御史和向少卿拔冗前来,我公主府蓬荜生辉。”姜宁笑意更深。
趁这片刻寒暄,惜桃已指挥宫人在主位旁添置两席。
待沈之衡与向恒声落座,姜宁目光扫过全场,续道:“在座诸位皆风雅之士,才情斐然。本宫与临风,便先行献丑,一曲琴箫合奏,权作抛砖引玉。”
随着她的手掌轻击,宫人应声捧上瑶琴与玉箫,置于案前。
沈之衡的目光落在那张熟悉的古琴上——正是浮月桥畔奏响《凤求凰》的那一把。
姜宁扶案起身,贺兰风紧随其后,小心呵护她的裙裾,唯恐有半分闪失。
沈之衡这才仔细打量起贺兰风。这眉眼之间……只觉熟悉,似是像萧家人,但这高耸的鼻翼和硬朗的轮廓,颇有异域的特点。
若换了旁人,这位从庆阳带来、名为临风的男宠并不见得有何异常。但若是公主,那必是有意而为之。
他执起案上茶盏,轻轻抿了口热茶,心底掠过几分安心。
数月前,姜宁在浮月桥前,为他独奏《凤求凰》后纵身跃入河中。他也是后来听闻她前往了庆阳,才后知后觉,这位公主的心思岂非那么简单?自己那日不过是她棋盘上的一枚棋子罢了。
今日这场戏,他应不是主角。他只需静观其变,且看她要演场什么戏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