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之衡的身形微微一晃。他未曾想到,竟是这样的缘由。
她既因他的理想而心生恻隐,那她的理想,又是什么?她所求,究竟为何?
他对着姜宁,再次深深一揖,沉声道:“今日微臣所为,权作报答殿下当日雪中相救之恩。”
“好。”姜宁淡然应下。
此恩,便算两清。
“本宫尚有一桩交易,欲与沈大人相商。”姜宁敛去笑意,恢复往日清贵从容。
“殿下请讲。”沈之衡挺直背脊。
姜宁从容开口,眼波流转间带着一丝慵懒:“那日自大人怀中扣下的证物,本宫今日便可完璧归赵。但是,需要大人应允本宫两件事。”
“殿下但说无妨。”
“其一,”姜宁语声清晰,“本宫要大人保下苏家,更确切地说,是保下苏阁老与浙江的苏将军。长江堤坝旧案,与苏阁老必须无半分牵连。至于那苏成及牵涉的其余苏家旁支,大人自可依法论处。苏家,愿断尾求生。”此意,亦是她与外祖父早已议定。
“好。”沈之衡应得干脆利落。
“其二,”姜宁略顿,目光落在沈之衡脸上,语带深意,“本宫要沈大人,再度执笔,领衔弹劾于本宫。”
沈之衡定定地回望她,一如浮月桥那夜,他未能参透她眼底的玄机。
“为何?”他轻声问,声音里还是泄露了一丝压抑的颤抖。
姜宁唇角轻扬,笑意如谜:“个中缘由,大人不必知晓。”
沈之衡苦笑。
此刻,他不想再做她棋盘上被动的棋子,他渴望成为与她并肩执棋之人。
“殿下若不言明缘由,微臣难以从命。“他语声低沉,透着一股不容动摇的执拗。
姜宁微微一怔,心下诧异,她未曾想沈之衡竟也有如此固执的一面。
她只得缓声解释道:“今晨本宫入宫向父皇请安,方知父皇闭关,一月不见外人。转眼之间,我公主府上下便已锒铛入狱。其中关窍,以大人之明,想必早已洞察。此乃有人精心设局,欲趁此一月之期,将本宫这‘通敌’之罪铸成铁案,令本宫再无法翻身。”
她睫毛轻颤,继续道:“那些人最擅长的,便是操纵舆论,煽动民意。纵使沈大人有心在此一月内周旋保全,恐也难敌京城汹涌的民意,难以与那‘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之势相抵。本宫需借大人震动天下的清名,将此事风声,传出京畿,广布于外。届时,自会有人为本宫执言,剩下的大人不必再管。只需……撑到父皇出关之日。”
“好。此事,微臣应下了。”沈之衡再度颔首,此次应允得没有半分犹豫。
“如此,多谢大人。”姜宁微微福身一礼,以示谢意。继而道:“京城北郊承天寺,那株百年梨树之下,埋有大人想要之物。若慧一主持问起,大人只言是本宫之意即可。”
沈之衡深深一揖:“谢殿下成全。”言罢,转身欲走。
“沈大人。”
沈之衡脚步顿住,回身迎上姜宁的目光,低声问:“殿下还有何吩咐?”
沉寂片刻,姜宁唇角弯起一抹释怀的浅淡笑意:“无事。”
“嗯。”沈之衡略一颔首,再次转身。
可行出几步,不过半丈,他复又侧身,目光沉静而专注地望向牢栏后的姜宁:“若殿下所求,亦是海晏河清,天下承平……微臣,愿为殿下盟友。”
姜宁闻言微怔,随即心下掠过一丝近乎荒谬的涩然。
他沈之衡,是当今太子太师,若太子顺利登基,他便是未来的内阁首辅,国之柱石。他们之间,何来“盟友”之说?
难道……仅凭他那一点若有还无、缥缈难依的情愫么?
今岁十月,她便满二十一岁了。虽未真正尝过情爱滋味,却早已不是天真懵懂的闺中少女。
自那日宴席他仓皇离席,至今日这牢中特意备下的佳肴。他的心思,她岂会毫无察觉?
方才唤住他时,那未竟之语几乎脱口而出——她想问,沈之衡,你是否心慕于我?
然而,这念头只一闪,便被她的理智压下。如此直白地问出口,未免可笑。
更何况,在这深宫朝堂,情爱二字,最是虚无缥缈,不堪一击。父皇当年对母后,难道就没有过片刻真情?最终还不是败给了江山权柄,帝王心术。
默然片刻,姜宁眸光流转间带着几分戏谑与试探,轻声道:“若我要倾覆汪家,扳倒太子呢?”
沈之衡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他静默一瞬,随即抬眸,目光沉静如水,声音清晰而坚定:“微臣,只遵圣意。”
言外之意,昭然若揭。他只效忠于龙椅之上的天子。至于龙椅之上是皇子还是公主,他并不在乎。
语毕,他再度躬身,行了一礼,拂袖转身,身影渐渐消失在幽暗的牢狱长廊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