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此消息,沈之衡身形微晃,步履沉沉而去。
随行属官担忧他倒下,欲伸手搀扶,皆被他摆手挥退。
军士自残破车驾中抬出一具尸身。
遥遥望去,那尸身上所着,是姜宁离京时那袭嫁衣。
沈之衡只觉周遭万籁俱寂。他死死盯着那具尸身,每一步皆重若千钧。
十丈的距离,他恍若走了十年。
十年……他的指节捏得惨白。
他的殿下,分明应允过他,定会归京。
他们尚有十年之约!
她岂可言而无信?!
眼前场景流转,他仿佛又瞧见镜湖畔的那个春日,她浅笑着回望他。
他阖上眼,胸口袭来窒息般的剧痛。
身后属官见他步履虚浮,又急步上前欲扶,低声劝慰:“首辅大人……节哀。”
他摆手,复又睁眼,眼眶已然猩红。
他强撑身躯,前行数步,待看清那尸身形貌,嘴角竟倏然勾起一抹极淡弧度。
众人皆以为他悲痛欲狂,纷纷劝慰:“请大人节哀!”
沈之衡气息却渐趋平稳。
只那一眼,他便确信——此尸,并非姜宁。发间未见明昭皇后那枚步摇,骨架形貌并不像她,且细观之下,甚至……还似是男子。
虽不知其间发生何种变故,但既已李代桃僵,他的殿下……定然无恙。
悬着的心,也可稍安。
他抬手揉按太阳穴,目光扫向众人,淡声道:“不必再挖了。暂且停下。”言罢,转身疾步归于营帐。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敢扰,皆静候帐外,待其后续指令。
沈之衡于帐中静坐,自斟了盏清茶,一饮而尽。指尖摩挲着杯沿,细细回想姜宁离京前的一言一行,思酌赵然此前的种种陈述。
良久,一个念头骤然划过脑海。
他扬声道:“请赵知县入内。”
片刻,赵然躬身入帐:“首辅大人。”
“岐县境内,除岐山外,可还有其余山体崩塌?”沈之衡语声微凉。
赵然略作沉吟,回道:“虽有几处河堤冲毁,然山体崩塌……似仅岐山一处。”
闻此言,沈之衡心下明了。他淡声道:“若再有人问起,无论是何人,皆要言明山体崩塌者,尚有二三处。可听清了?”最后一句,他加重了语气。
“是!是!下官明白!”赵然连声应诺。
“嗯。去请刘指挥使进来。”
赵然领命退去。
未几,刘昶大步入帐,抱拳道:“首辅大人。”
沈之衡抬眼,沉声问:“以刘指挥使之见,近日所掘尸身,可似习武之人?”
刘昶面色微变,迟疑片刻,谨慎回道:“此事……末将先前未曾细想。现下观之,其身形骨架,确似行伍出身。”
此言既出,刘昶骤然惊觉似窥破秘事,忙道:“此中情由,末将实不知情!今夜出得此帐,绝不外传!亦不让弟兄们多言!”
沈之衡闻言轻笑,声线清晰:“刘指挥使确是聪明人。他日……本官必向陛下,为指挥使美言。”
刘昶霍然半跪于地:“首辅言重!末将不过是大人分忧!”
沈之衡颔首:“嗯。且去罢。今夜令弟兄们好生歇息,再过几日疏通官道后,便可返归卫所。”微顿,他又道,“愿来年,能与刘指挥使,京中再会。”
此言已是明示提携之意。刘昶朗声:“末将谢首辅!”
待刘昶离去,沈之衡望向虚空,连日紧绷的心弦,终得稍弛。
世人皆以为姜宁前往柔然和亲,是为暂避新帝锋芒。即便他初时亦以为,殿下离京,是为觅一方自在天地。
可他的殿下,却意不在此。她瞒过了包括他在内的所有人。
从一开始,她便不是离京那么简单,而是筹划假死之局,且——要逼新帝亲自动手。
三月十五,她倏然入宫,应是去见了新帝。虽不知她当日与新帝言说何事,却可推测,她必是有意激怒他,逼迫其亲自安排杀局。
她欲以自身一“死”,消弭新帝心中怨恨……
尽管尚且不知她与贺兰风如何施这金蝉脱壳之计,但眼下看来,埋骨岐山者,多半乃新帝所遣之人。事成后,再以火药引爆山体,借雷鸣暴雨遮掩,伪作天灾。
若非他此次执意掘山求证,谁人能窥破此中真相?世人皆以为和亲仪仗殁于天灾;恐怕新帝亦以为,其所遣之人,同葬于此。
以新帝心性,此乃两全之局,必不会深究。
而他的殿下,甚至将他亦蒙在鼓里……利用他的情,利用他失去她后的痛楚。
她离京前,急于为他解毒,是担忧他闻此“死讯”,身子承受不住么?
思及此,沈之衡心间掠过暖意。殿下她当真是……步步周全。
那么,如今他便陪她,将这出戏唱得更圆满些。
正思忖间,帐外传来通报:“首辅,有人求见。”
沈之衡心下一喜,莫非是姜宁差人传讯?
“请人进来。”
来人身披玄黑斗篷,遮掩严实。待帐帘落下,方掀开兜帽,低声道:“沈大人,许久未见。”
沈之衡面露诧色:“李公公?”
“正是老奴。万望大人勿要声张。”李鸿顺忙道。
沈之衡起身:“公公不是在长安为先帝守陵么?何以至此?”
李鸿顺目光凄切,哽咽道:“老奴……是为先帝,来送最后一道密旨。”
他声音沙哑,续道:“此旨,乃先帝于公主殿下迁回宫中当夜拟就。先帝当日嘱咐老奴,待殿下与大人完婚后,再呈予殿下。可如今……”
他拭了拭眼角,“听闻殿下噩耗……此旨于殿下,已无用了。今日交予大人,权作……一份念想。若能使殿下携往九泉,亦不负先帝拳拳爱女之心。”
言罢,他颤抖着自怀中缓缓取出一卷明黄圣旨。
沈之衡双手接过,展开细阅,却蓦然怔住。
他抬眸望向李鸿顺,眼角微红,声线难以自抑地轻颤:“有劳……公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