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喣从口袋将那张叠好的纸巾递给她,却蓦然顿住:“表盘上缺了一块月影。”
一样的话,陈喣在刚到小镇的雨天说过,他从一阵风抓到这张表的稿图,上面正巧画着他的刚当掉的表。
姜雁将稿图收回,轻轻点头:“我会自己看着办。”对折的纸再折好,她放到手心。
她转身,准备离开。
“我帮你,好吗?”少年开口,一如既往的温和友好,就像他这个人,本身给人就是礼貌的。
“你缺的月影部分,我老家有一些表,如果你缺灵感我可以画……”
“不用了。”她的小声。
少女背对着他,却一个劲摇头,他仿佛能看清她宽大运动服下单薄紧绷的身体,浑身都写满了排斥。
为什么?
分明他上次对那个趾高气昂的梁……,算了陈喣不记得名字,同样的话那个人是喜悦的。
即便现在自己的协助是认真,却得到截然不同的反馈。陈喣不理解,看着姜雁的要离开的步子,溺水般湿哒哒的雾气又渐渐将他笼罩!
“为什么?”
他攥住了少女的手腕。
隔着的廉价的布料,陈喣掌心一点点湿润,无意识着收拢,陌生环境依赖熟悉是人的本能,人会忘却了过往的约束行为。
等他脑子有一些的清醒。
已经三步并两步站到姜雁面前。
喉咙好像被封闭,换气般呼吸让他能缓慢说话:“你在躲避我……”出声有些哑,让他不再继续说下去。
少女仿佛被陈喣的逼近吓到,猛然抬头,又沉默着摇头垂下,紧紧咬着嘴唇,只蠕动说:“我没有。”
他松开她,手缓缓垂下。
“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说着这句话的遗憾,他眸底却毫无波澜,一个平淡的、连微笑也没露出的无由头话。
“朋友……”少女听到这两个字才抬头。
伴随着她脸上表情的波动,那双杏眸一点点渲染着喜悦,蔓延到嘴角,情绪像溪流在她身上轻松流淌。
这种情绪的怪异之处,
在于陈喣感受到了。
他为此而增加了自己的容忍程度,甚至到了可以做从前永不可能做的事的地步。
“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他微微偏头,一张漂亮的脸上好像写满了失落。
少女好像在思考,迟疑着开口:“可你没说过你要留下来……”
她低头看地上的草,帆布鞋一点点蹭:“也没说过,你不走。”
最后声音越来越小:“也没说过,你搬到隔壁。”
“如果是朋友,不会这样。”
说到后面声音却变大,带有些骨气,余光却扫过陈喣,想看他的反馈,以至于轻轻蹭着脚下的帆布鞋掩盖举动。
“抱歉。”
少年的道歉没有迟疑,
因为不需要真心。
陈喣并没有解释的意思,京市天之骄子从不向任何人解释,清醒是需要带着疏远和理智。
一束手电筒打断了两人的僵持,从栅栏外扫过,小镇日常巡逻的警察,光掠过跟前,姜雁退到少年身后,借他挡住。
她拉了拉他胳膊。
“别动。”
整个人蜷到陈喣身后,少女的呼吸带着温度落再脊背,这温度让他蜷了蜷手,手背上蜡油显眼的烫伤更让他觉得怪异。
“天干燥,夏天小心火烛,烧纸灭了之后再睡哈。”门口警察也知道这户新搬进来的有钱人,透过栅栏看着个小子,抓紧叮嘱一声。
“过两天是苗族六月六,注意点哈。”前两天着火的那栋楼让附近派出所好一顿怕,最近严查起来都排着班巡街,明天还有个什么联合入户科普,越想着这警察越头疼。
陈喣点点头:“好,辛苦。”
心里却盘算着需要将铁艺围栏都换成实芯的墙,他并不喜欢隐私被随意窥探。
警察走了,姜雁才冒出头:“总算走了。”缓缓吐出一口气。
“是熟人?”陈喣转身,才看见少女脸上因为紧张而憋红的脸。
“是罗双的二叔,都是小镇上看着我长大的长辈。”她逃过一截,俏皮般吐舌头,小小的梨涡深深陷进皮肤。
“今天,谢谢你。”
陈喣忽然说这个让姜雁愣了愣,他还是礼貌着保持微笑弧度:“我母亲应该会很开心。”
他每次提起母亲,心里怪异得兴奋,他期待在姜雁脸上看见让自己满足的“怜悯”表情。
她仿佛才想起刚才是帮着他祭奠头七,一时愧疚般接过他手里的纸钱,结结巴巴得:“蜡烛要燃烬才能收,我帮你一起烧纸吧……”
一个陶瓷的盆,点燃火光,少年拿起一张纸钱朝火光中丢,脑海里的重复她表情,食髓知味。
光一点点移动,陈喣看着手背干涸的烛油,温度、呼吸、静谧,耳边“噼啪”燃烧的焦躁在身边无限放大,他却很宁静,这种平静来源……他缓缓看过去。
纸钱一层层掀开,带着纸屑飘进去去,一张点燃火光就会扑大,一张叠着一张,光落在姜雁柔软的脸颊,烧掉一张那影顺着脸颊到脖颈,到动脉,到血管……
他突然开口,语气一点点变冷。
“你回家吧,姜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