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下行，数字跳动。

眼前金属门框倒映着苍白的脸庞，姜雁眨了眨眼，总觉得缺失了些什么。

半山的风极大，她拢拢衣领竭力将整个人都蜷进衣服里，缓缓吐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变得柔软，迈开步子朝暗处走去。

地址上是京市的富人区，她倒了第二班公交停在人流来往的商场门口，通透一整块玻璃当做招牌，除开上面写了串优雅的英文外，店里被拥簇着的女人更显眼些。

赵绮丽。

姜雁再一次见她。

女人走走停停，身后跟着拎着篮子的店员，点头哈腰服务，她接着电话随手一指，那店员按照需求一一归整叠入。

漂亮的、柔软的婴儿衣服。

“嗯，我已经跟老陈说了，他也没想到老来得子。”女人低头指尖划过衣架，笑得温柔：“已经去港城检查过了，是男孩。”

女人又指了指货架上的婴孩智力开发套装：“我会去处理的，也就这几天了，嗯，总算解脱了……”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冰冷：“老爷子说了，除了傅时锦的遗产，陈家的信托、不动产这些再等等……等他稳重点；才成年，能掀起什么风浪，这几天有让他吃一壶的。”

女人心情不错，从婴儿区逛到幼儿区。

“小姐，请问您有什么需要吗？”售货员的声音将姜雁思绪拉回现实，她停下跟随的脚步，晃荡几下，身旁售货员眼疾手快扶住！

胃部痉挛翻涌着袭来，她站稳，轻轻推开售货员：“抱歉……”朝店外逃走。

恶心。

实在太恶心。

姜雁浑身寒颤，只要想到血液里甚至还流通着赵绮丽相同的血液，呕吐感几乎无法抑制将她整个人翻滚，恨不得拿一把刀将全身的血放干。

她站在充斥香水的商场，鬼使神差跟上了“她的母亲”，听见陈喣棘手的原因，看见婚姻存续期间的怀孕的女人……

人，怎么能这么无耻。

她低着头在那家高档母婴店站了许久，久到赵绮丽的司机已经将她为人母的准备提出门店。

她走上前，以擦肩而过的突兀见面。

“阿姨。”

她站定，门漏进的风将她包裹，声音清晰递到赵绮丽跟前。

姜雁的出现让赵绮丽微愣，她姣好的面庞上的优雅被一丝不耐烦占据，微微蹙眉……

“姜雁。”

赵绮丽的突然不令人意外，可此刻的揭穿坦然得没有任何负担，轻飘飘的眼神看过来，上下打量着，最后停留在姜雁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帆布鞋上，轻描淡写露出一个得体的笑。

“长这么大了啊。”

这话没感慨，没愧疚。

敷衍的、社交距离的嘴角弧度在女人精致脸上，她拿着昂贵的包以一种俯视的眼神看过来。

姜雁不知道她查到了些什么，喉咙发紧，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几乎要冲出，她看着赵绮丽站在跟前，所有在脑海里排练过的质问、控诉、恨意在这一刻的显得可笑。

“有事吗？”赵绮丽问，语气礼貌，已经准备离开，她今天穿得紧身能看见微微隆起的小腹，司机提着大包小包在等待。

姜雁摇头：“没事”。

她听见自己轻飘飘的声音：“只是看你……过得很好。”

赵绮丽似乎有些出乎意料，没放心上：“你也是。”点点头坐上车，商务车开得快，没一会消失在街道远处。

她站在原地，商场的到了关门时间，渐渐熄灯下班，京市秋天的风很冷，冷到姜雁觉得没办法完好无损回到安城……

京市到安城的火车开得慢，等到家时，姜雁才知道姜父生了场病。

姜记鞋铺的招牌灯箱歪歪扭扭掉了一半，她放下行李箱，空荡的家和桌子上发霉的橙子让人恍惚。

老钟看见冲到柜台的姜雁，安抚着说没事，手上顺手关了电视，拉下卷帘门，扬扬下巴：“走吧。”

姜民生在安城住院，不愿让考试的姜雁担心，也就没说这事，上周去安城进货，从二楼栏杆摔了下去，腰伤了

“受伤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姜雁冲进病房，失去理智般抓住姜民生，5°的安城，少女满头大汗通红了双眼。

姜民生坐在病房剥橘子，手一顿，女儿站着，佝偻着身体，小脸苍白，一如他刚第一次抱她的时候，那时候他也不知道，孩子能一点点长这么大。

“没事的，雁娃。”

姜民生耐心摸摸女儿的头发，将剥好橘子塞到她口中，鼓起的腮因为垂下的眸子而委屈，橘子的酸甜侵入口腔。

姜雁眨了眨眼，湿润在眼圈打转。

“我去找医生。”她转身，走出病房。

老钟怂怂肩：“就说雁娃是犟骨头，你还不让跟她说，这孩子一路坐在车来一言不发，脸都白了，姜二娃，你……”

姜民生苦笑：“没想到会摔嘛，她不是在考试勒，如果耽误娃儿学习不好得。”

他说罢，被老钟白一大眼，若有所指。

“姜二娃，你自家姑娘都不麻烦，你麻烦得上哪个嘛？你就白胆（善良）得起，被人吸干吃净谁会记得你一点好？”

姜民生还是笑笑，放桌上缠了胶布的手机连续震两下，他拿了一半剥好的橘子递给老钟：“吃吧。”

姜雁坐看诊台，捏着手里报告，耳边是刚刚护士的话：“26号床吗？商场楼上砸了块铁板下来，他救了个小孩，腰就被砸了下，好在命大不是粉碎性骨折……”

“但是被救小孩那家送来之后就没来了，这年头，好人没好报，真是没必要。”护士感叹，摇头啧啧啧。